第二百零四章 国产货

临江化肥总厂，是建国之后重点落地的大型化工骨干企业，扎根在两江冲积平原。

建厂近三十年，配套了完整的合成氨、尿素生产线，肩负着农耕的化肥供给任务，每年春耕、秋种时节投放的氮肥，占全国总量的八成以上。

多少农户的口粮指望，全都拴在这座大厂的传送管道与反应釜上。

厂长尹军今年五十多岁，在化工行业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从一线操作工一步步熬到厂长位置，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厂子的分量。

这天一早，调度室刚送来最新的生产统计报表，他拿起粗粗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反复核对了两遍数字，确认没有统计差错之后，今年尿素的实际产量，居然只剩下往年正常产能的五分之一。

冰冷的数字刺得尹军眼睛生疼。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全国八成的氮肥出自临江厂，往年满负荷生产，尚且堪堪补足全国春耕缺口。

如今产能直接砍掉八成，意味着今年投放市场的化肥，连最基础的刚需都填不上。

春耕不等人，节气更不等人。

待全国大范围耕地进入追肥关键期。

没有化肥，土地地力跟不上，秧苗长势孱弱、分蘖不足、挂果稀少。

大面积耕地减产几乎已成定局。

放到眼下的年代，粮食就是国运，就是万千百姓的活命根本。

一旦今年全国粮食因缺肥大面积歉收，轻则物价动荡、粮源紧张，重则引发区域性缺粮，无数农户一年的辛劳尽数白费。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工厂生产事故，这是足以震动全国农业根基的大祸！

一想到亿万百姓的口粮、全国一年的粮食大局，全都因为自己厂里的问题悬在悬崖边上。

五十多岁的尹军浑身汗毛倒竖，手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从业三十年，见过设备故障、见过检修停工、见过原料短缺，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绝望。

这是塌天的罪过！

真要是酿成粮产大祸，他尹军万死难辞其咎！

不敢再多想半分，尹军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都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厉声吩咐调度室：

“立刻！马上！通知所有车间主任、维修组长、采购科全体人员、财务会计，十分钟之内，全部到三楼会议室开会！一分钟都不许迟到！”

十分钟后，全厂所有中层骨干悉数到场。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脸色惨白、周身气息冰冷刺骨的厂长，心头全都咯噔下坠，没人敢出声喘气。

尹军将那张产量报表狠狠拍在会议桌上，纸张震得微微发颤。

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恐慌：“今年的报表你们都看了吧？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满屋子中层干部两两对视，眼神躲闪、神色惶惶，脑袋埋得一个比一个低，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症结在哪，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尹军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下属，胸中怒火熊熊翻涌，声音陡然冷厉几分，开始逐层追责问话。

“原料科科长站起来！”

话音落下，原料科科长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起身，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尹军死死盯着他：“产能暴跌八成，是不是原料供应跟不上？是煤炭缺了？还是液氨、辅料进货不足？库存跟不上生产？”

原料科长连忙摇头，急忙回话：“厂长绝对不是原料问题！今年上级调配、定点供货全部足额到位，煤炭、化工原料库存爆满，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完全够全厂满负荷干到秋收，原料半点不缺！”

得到肯定答复，尹军心头的疑团压下一分，随即厉声再问：“既然原料充足，那就是设备问题！技术科的人呢！”

技术科科长楚忠国苦笑一声，无奈的向前迈了一步，：“厂长，您找我？”

尹军几乎是破口大骂道，“楚科长，我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平时不知道好好给机器检修、保养，全厂产量崩成这副鬼样子，你现在跟我装聋作哑？！”

楚忠国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可不背这个黑锅，当即抬头，满是不服道，“厂长，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

尹军见他竟然还敢还嘴，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敢说产量暴跌，不是设备的问题！？”

楚忠国无奈道，“确实是设备问题，但这也不能怪我啊！”

“你是技术科科长，设备损坏，导致不能及时复工。”尹军气的直拍桌子，“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算了，懒得跟你解释，你还是看看这个吧！”楚忠国将一本台账扔到了办公桌上。

台账页页详实，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有登记人、审核人、停机时间、维修内容。

尹军压着滔天怒火，低头快速翻看了一遍。

可越看，他脸色越白，指尖越抖得厉害。

台账记录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几乎每隔一两天，高压合成工段就要紧急停产一次。

所有停工原因，全部一模一样：

高压密封垫片腐蚀、渗漏、泄压，需停机更换。

每次维修内容简单到离谱，仅仅只是更换一枚小小的密封垫片，前后耗时半天甚至大半天。

可就是这一次次微不足道的小维修，硬生生把整条生产线的连续生产彻底打断。

尹军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往年高压密封垫片，我记得最少三五个月才更换一次，为什么今年一两天就侵蚀报废！”

楚忠国不屑地撇了撇嘴，“之前咱们用的都是316不锈钢合金缠绕垫片，进口货，耐高温、抗腐蚀，稳稳用上三五个月自然是没问题。”

“可自从今年你小舅子接手采购科后，一心贪图私利，刻意砍掉原装进口配件，低价换成了杂牌国产垫片。

这批配件材质严重不达标，耐高压、防腐蚀性能极差，根本适配不了高压工段工况，频繁破损渗漏，生产线被迫反复停机更换，产能不崩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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