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六部联合

陈阳将酒杯端到沈砚山面前，小声说道，“沈书记，您别着急，慢慢说。”

沈砚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着几分微醺的酒意，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与顾虑尽数翻涌上来，终于将汉省工业根深蒂固的弊端，一一道出。

“汉省老牌国营厂遍地开花，底子厚、产能大，看着稳居全国经济大头。可这么多年下来，养出了一大批混日子、捞私利的蛀虫。”

“汉省大大小小的国营工矿企业，算上重工、轻工、机械、冶金、纺织，足足六千三百多家。”

“其中大中型骨干国营厂三百余家，几乎包揽了全省工业产能、财税收入和就业岗位。外人提起汉省，都说工业强、底子硬、家底厚，风光无限。”

可话音骤然一转，满是冰冷的现实与无奈，“可就在最近这两年，全省工厂税收急转直下、连年滑坡，往日里撑起全省财政大半江山的国营工业体系，彻底撑不住了。”

“整整六千三百多家国营企业，近乎一半一夜之间陷入巨额亏损状态。”

“原材料涨价、设备老化停产、管理臃肿混乱、产能严重过剩，种种问题突然集中爆发，账面上年年亏空，靠省里财政补贴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陈阳不动声色的说道，“反正现在国家也放开了，那就这些亏损的工厂全都承包出去，让他们自负盈亏，如此一来便可甩掉这些包袱，您这般忧心，其中肯定还有什么隐情吧？”

沈砚山赞许的看了陈阳一眼，“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其中确实有隐情。”

陈阳立马竖起耳朵听着。

“这些亏损的工厂，大多数都是我上任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呼啸入耳，反倒衬得这句话沉甸甸压在人心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山眼底染着浓重的自嘲与愧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酒后的怅然。

“政府前后投入了海量资金，砸进去无数人力物力，钱花得不计其数。

基建、厂房、成套设备，一笔笔都是省里的财政拨款。这么大一笔投入，本钱都还没有挣回来，现在就要一股脑承包出去。”

“外人会怎么看？大家只会说，你沈砚山主政汉省，大兴土木建工厂，结果建一个亏一个。

才几年功夫，就维持不下去只能打包承包出去。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是我沈砚山能力不行，好大喜功。”

沈砚山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目光望着跳动的炉火，决定不再遮掩，咬了咬牙说道，“陈阳，我直接跟你挑明吧，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堂堂汉省省委书记，执掌数千万人口、把控全省工业经济的封疆大吏，今夜在这简陋破旧的厂区宿舍，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放下了所有身段与威严。

陈阳心头一凛，连忙端正坐姿，神色郑重：“沈书记您言重了，您尽管说，只要我陈阳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沈砚山重重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这些亏损的工厂中，因技术、经营方式导致亏损的只在少数，更多的则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指尖用力叩了叩木桌，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现在重工厅的那帮人跟工厂早就抱成了团，盘根错节、利益捆绑，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偶有例外的也都是一些别人看不上的酒囊饭袋，我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些工厂是真的亏损，哪些又是人祸。”

他抬眼死死看向陈阳，褪去所有官腔威严，只剩极致恳切的托付：“你懂技术，懂生产，所以年后，我希望你能深入各个亏损厂区，暗地摸排核查。”

“帮我清清楚楚划分出来，哪些是困于技术、困于经营、困于时代的真亏损。

哪些又是假亏损，人为作乱！

“把这群藏在汉省工业体系里，啃食国资、掏空产业、祸乱根基的蛀虫，全部给我揪出来！”

陈阳静静听完，心中豁然通透。

终于明白沈砚山最大的困局，从不是亏损工厂的财政包袱，而是根深蒂固、抱团贪腐、无人能破的体系沉疴。

他神色骤然肃穆，端起满满一杯酒，郑重起身，对着沈砚山微微颔首：“沈书记，您以诚相待，我于情于理都当义不容辞。”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可这件事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办到的，眼下红钢厂的改革还没结束，田书记那边恐怕不会让我这般离开。”

沈砚山闻言，紧绷的面容瞬间松弛，眼底浮起一抹笃定的笑意，“只要你同意就行。”

说着便从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陈阳面前。

“这是冶金、机械、计委、工业经济学会、纪检组、国家经济研究会，六家联合下发的抽调文件，命你过完年后，即刻前往汉省，暗中调查国营企业亏损事宜。”

沈砚山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讪笑道，“你知道我搞到这份文件有多不容易么，各部门都想对你的人事调动有绝对的主导权，故而一家盯一家谁都不肯松手。最后还是滕老亲自出来斡旋，才促成了这份联合文件。”

陈阳看着桌子上的文件，一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被上头重视是好事，但太重视了也不行，日后若是再想有个调动，不把六家同时说服，怕是连窝都挪不了。

不过纪检组跟经济研究会又是什么鬼？

陈阳皱了皱眉头，自己好像从没跟这两家有过什么交集，工作性质更是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知这两家来凑什么热闹。

沈砚山这次可以说是有备而来，根本不给陈阳拒绝的机会。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沈书记如此信任我，那我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绝不会让你失望。”

“哈哈……好。”沈砚山大笑着举起了杯，“既如此，那这杯酒就当是我提前替你庆功了。”

二人推杯换盏，喝的好不尽兴。

渐渐地夜已深，沈砚山实在是不胜酒力，便要起身告辞。

临走时又将各个亏损工厂的资料交给了陈阳，让他这两天没事的时候研究研究，做到知己知彼，省的到时候抓瞎。

陈阳只是简单的翻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了一边。

抬头看着沈砚山说道，“沈书记，看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我想知道现在汉省最赚钱的企业是哪一家？”

沈砚山微微愕然，“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阳抬眼，目光清亮通透，透着远超年龄的清醒与锐利，淡淡开口：“沈书记，烂账看不出来猫腻，好账才能揪出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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