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他不该这么蠢

新城铝制品工厂，在职员工一千三百五十八人，工厂主要生产民用成套铝制日用品。

作为汉省规模最大的国营铝制品骨干大厂，厂里设备齐全、流水线完善，拥有熔铝、压延、冲压、抛光、氧化喷涂、成品组装全套生产车间。

铝制厨具轻便、耐烧、性价比高，是家家户户刚需，新城铝厂一度是汉省轻工标杆企业。

常年承接省商业厅下达的计划调拨任务，产品专供全省各级百货公司、供销社网点，产销两旺、利税稳定，是重工厅旗下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

王鑫从省城回来之后，看着往年的账本，浑身不自觉的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鼎盛时期厂里一年销售额一千两百多万，可逐年下来，销售额递减，从一开始的一千两百多万，到一千万，五百万，一百万，甚至到最后，竟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可厂里每年的出货量却是没变，铝坯源源不断熔铸成铝锅铝盆，一车一车的发往百货公司和供销社。

货卖了，钱却没回到账上，最后都流进了谁的口袋里，自然是不言而喻。

平时蚂蚁搬家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王鑫自己都觉得有些后怕。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无奈的说道，“账上的亏空得补，工人还要发工资，我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王鑫小老婆的弟弟，同时也是厂里的会计杨深。

“姐夫，现在就只能咱们自己拿钱往里填了……”

杨深话说一半，便被王鑫不耐烦的打断道，“说的好听，我踏马现在哪有钱啊！”

王鑫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这些年，表面上是贪了不少，可最少七成都被柴刚那王八蛋拿走了，厂里的各领导再分一分，上下打点打点，最后到我手里根本就没剩多少。”

杨深闻言，也暗自啧了啧舌，“七成？柴厅拿的也太多了吧！”

“那有什么办法，别说七成，就算是全给他，我敢说个不字么！”王鑫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心有余悸道，“若是没有他罩着，就咱们爷们办的那点事，早进去八百回了。”

“可那也太多了，也就给咱们留了口汤。”

杨深小声嘀咕，却是被王鑫听了个正着，“你瞎嘀咕什么呢！”

“没，没啥，姐夫，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鑫掐灭烟头，咬着牙说道，“还能怎么办，我在东郊仓库还藏了一批货，你马上去联系百货公司跟供销社的人，价格随他们开，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货到付款，必须现金结算。”

杨深立刻点头应下，不敢耽搁，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厂长办公室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王鑫独自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脑子里不断复盘今天重工厅门口跟陈阳对峙的情景。

“柴刚这老王八蛋，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他嘴角挂起一丝冷笑，现在柴刚跟陈阳的斗争几乎是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陈阳到底是年轻人，在汉省的根基太浅，王鑫丝毫不怀疑，能够笑到最后的绝对是柴刚无疑。

可这并不代表着自己就一定要死心塌地，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站队。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再怎么说陈阳也是副厅长，真想收拾自己还不是手拿把掐，安城仪表总厂的曹严华便是最好的例子。

而且听说这曹严华事先便有预料，故而把自己全部的家底都拿出来买命，结果到最后，柴刚愣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直接给判了个死缓。

所以说王鑫才不会傻到去当这个出头鸟。

眼下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在二人未决出胜负之前，谁也不得罪。

厂子里继续给柴刚上供，同时还要压住底下的工人不能闹事。

否则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王鑫盘算的挺好，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次日中午，他小舅子杨深便火急火燎的闯到了办公室，“姐夫，姐夫大事不好了。”

王鑫心头一跳，瞬间坐直身子：“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慢不了。”杨深语速飞快的说道，“百货公司跟供销社都不收咱们的货。”

王鑫瞳孔骤缩，猛地一拍桌子：“为什么不收，有钱他们都不挣？！”

“我也是跟他们这么说的，可他们说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才行啊！”杨深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省百货公司的负责人说，新来的副厅长现在正严查计划经济以外的货物，他们不敢顶风作案。”

这话一出，王鑫脑袋瞬间就是嗡的一声。

眼下还是八八年，全国依旧是以计划经济为主体。

各个工厂每年生产的货物，必须如实报备，再统一分配调拨给供销社、百货公司。

但这么多年，所有国营厂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计划内的货物卖出去，钱直接走公账，靠着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那点成本，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还容易因为质量问题捅出大娄子。

真正来钱的路子，是计划之外偷偷多造出来的这批私货。

供销社、百货公司也十分乐意采购这些私货，价格比计划内的便宜不少，倒手一卖就能挣得盆满钵满。

而现在，陈阳这一手清查，等于直接堵死了王鑫这条最重要的来钱路子。

王鑫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气的直拍桌子。

“这个陈阳，我本以为他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个位置，手里肯定有两把刷子，万没想到他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王鑫急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工人欠薪已成事实，现在大家伙都在想尽办法补窟窿，他却把最来钱的道给堵死了。”

“搞不到钱，工人这段时间的怨气如何压的下去，他这不是逼着工人们闹事么！”

一千多个饿了三个月、熬了三个月、盼了三个月的工人。

只要确认厂里没钱、发不出工资，不用谁煽风点火，暗中撺掇，工人们直接就能把工厂给掀了。

王鑫有些无力的瘫坐在了椅子上，暗道，“新来的这个副厅长，看模样长得挺聪明的，怎么净干蠢事。”

“真想查私货也不能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这不明摆着往柴刚手里递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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