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送别

林小满独自一人回到小院中，昨天两个人一起收拾好的院子，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屋檐下还挂着昨天晾晒干净的擦碗布，随风轻轻晃动。

满目旧景，皆是双人痕迹，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人。

心底忽然空空落落的，像被晚风抽空了大半。

林小满站在院中，怔怔看着那方布巾，心绪翻涌复杂。

她最开始捡到失忆的萧钰桁，真就只把他当成大凉版“星期五”。

孤身穿越异世，顶着原主落难官家小姐“林芷”的身份，绝境逢生又流落荒岛，是上天随手塞给她的一个免费工具人、生存搭档。

整整一年。

荒岛开荒、渡海求生、风雪相伴、生死与共。

他们熬过最荒芜的绝境，扛过最凶险的风浪，实打实攒下旁人永远替代不了的革命情谊。

她明明该为他庆幸。

他本是身居朝堂、身负家国的皇子，沉冤落难、蛰伏一年，如今冤案将启、宫变骤起，他终于可以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守护他的山河万民。

他前路光明，身负使命，本是喜事。

可林小满控制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怅然。

热闹褪去，孤身异世的恐慌与孤独，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泪水猝不及防滑落，她蹲下身抱住膝盖，低声哽咽。

“我好想回家……想回我的房间，想睡我柔软的床……”

院内寂寥，院外却一片轻动。

门缝之间，五道身影悄悄伫立，几个身形高大的暗卫正互相推搡，探头向内张望，不敢惊扰，又放心不下。

“这就是殿下让我们拼死护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话的是赵虎，排行第二，身材魁梧彪悍，满脸络腮胡，一头长卷发用红丝带草草束住尾端，粗狂的模样与静谧的院落格格不入。

“嘘。”

一道清甜冷静的女声压下动静。

为首女子一身素黑布衣，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容貌，身姿挺拔利落，气质沉稳有度，正是暗卫伍长，卫荞。

她军纪严明，心思最细，沉声制止：“殿下自有安排，我等只需奉命护好姑娘，少打听，多做事。”

她侧头分派任务，条理清晰：“韩风，你带秦戈、秦怀三人，先去城郊寻访合适落脚的庄子，要僻静、人少、良田多，适合长期安居种田。我留在这里，接洽林姑娘。”

排行第三的年轻少年韩风苦着脸小声抗议：“老大，凭什么每次跑腿都是我？”

“你话最多。”赵虎一把拽住他，大大咧咧往外拖，“快走快走，别在这碍眼，耽误老大办事！”

秦家兄弟寡言少语，紧随其后，四人悄无声息隐入巷尾，只留卫荞一人守在院外。

良久，屋内细碎的哭声渐渐平息。

卫荞抬手，轻叩院门，礼数周全，轻而稳重。

林小满慌忙抬手擦尽脸上泪痕，抹掉鼻尖通红的湿意，收敛情绪，起身开门。

抬眼望见门外斗笠黑衣的女子，她眼底带着未散的微红，轻声发问：“你是谁？”

卫荞微微俯身行礼，举止端雅有度，沉稳恭谨：“林姑娘安好。属下暗卫营伍长卫荞，奉五皇子殿下之命，率队前来贴身护您周全。其余四位同僚，已先行前往城外寻访落脚之处。”

听闻是萧钰桁安排的人，林小满心头微暖，也少了几分戒备。

她摇摇头：“不用麻烦了，这里挺好的，昨天刚收拾干净，我住着很安稳，不用另外找住处。”

仓促搬迁，实在折腾，她本不想动。

卫荞耐心解释，句句周全，给足她尊重与理由：“姑娘，殿下早有嘱咐。您接下来要长期种田耕作、静待收成，城内小院局促，无田可耕、人多嘈杂，并不合适。城郊庄子地广人稀、有荒田可开垦，最适合您安居耕种。三月之期一满，自有专人前来对接，绝不会失联。”

句句为她考量，妥帖周到。

林小满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那好吧，我收拾东西，跟你们走。”

她抬手一挥，被褥杂物尽数收进空间背包，满满一屋子物件，转瞬收纳一空，只余整洁屋舍。

卫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讶异，却恪守本分，目不斜视，不多窥探、不多过问。

她默默牵来一辆朴素低调的青篷马车，伸手轻扶林小满上车，驱车直奔樾州桃江县东郊。

入夜时分，天色沉阴，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润湿整片郊野。

韩风四人果然寻到一处废弃荒庄。

陈旧斑驳的牌匾静静悬在门首——【苏家田庄】。

牌匾虽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想来荒废时日并不算太久。

只是整片庄子荒草丛生、院墙残破、院落沉寂，黑天黑雨里，梁柱门框尽数沉黑，孤零零立在郊野深处，远远望去，冷清萧瑟得吓人，倒真有几分荒庄义庄的破败感。

韩风忍不住低声嘟囔：“这地方看着也太荒了……”

“小风。”卫荞淡淡开口，制止他碎语，“别乱说话，吓到姑娘，唯你是问。”

四人闻声立刻上前，躬身见礼。

少年眉眼干净的韩风率先开口，笑容爽朗：“林姑娘好，属下韩风，排行第三，您叫我小风即可。”

“属下赵虎，排行第二。”络腮胡大汉抱拳行礼，粗狂却有礼，不卑不亢。

身量高挑、一袭青衣、气质斯文的青年温声介绍：“在下秦戈，排行第四。我身旁是我弟弟秦怀，老幺，性子寡言，不善言辞。”

身侧少年青衣利落，背负长弓、腰悬箭筒，眉眼冷静，只拱手一礼，算作问候。

五人各司其貌，沉稳可靠。

雨势渐密，寒意浸人。林小满看着淋雨等候的几人，瞬间压下心里的低落，温和开口：“你们辛苦了，雨太大了，先进屋避雨吧。对了，你们谁会烧土灶？我可以做饭。”

骤然面对五个陌生人，她难免些许社恐，只能主动找话缓和气氛。

“属下略通厨技，姑娘歇息即可。”卫荞轻声应声。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杀伐出身的暗卫伍长，竟极擅长家务炊火。

她控火稳、手法熟，土灶被打理得纹丝不乱，不多时便做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味道温润可口。

林小满看得满眼惊奇，由衷赞叹：“卫荞姐姐，你也太厉害了！这控火技巧比我熟练多了！”

卫荞莞尔轻笑：“不过是常年在外蛰伏习得的粗浅本事，不值一提。大家趁热用饭。”

席间安静有序。

卫荞适时开口，贴合时节提点：“姑娘，如今已入夏，寻常春耕作物早已过了播种时节，现下种粮为时已晚。只是桑树不忌时节、极易存活，耐荒耐旱，落地即生。若姑娘想开荒试种，可先育桑苗，日后养蚕收丝，亦是收获。”

“桑树？”林小满倒是从来没想过，不过在荒岛上种苜蓿草都能涨经验，种桑树应该也可以，她立刻应下，“明日我便去市集寻访桑树苗，多多购置，整片荒庄都可以种上。”

卫荞微微颔首，轻声提醒：“殿下留下的银钱有限，我们需省用度日，方可细水长流。”

“嗯嗯，都听卫荞姐姐的。”林小满点头赞同。其余四人默默进食，安分守己，不敢插嘴探问。

荒庄简陋，一共只有三间卧房。六人分配刚刚好：

林小满与卫荞同住主屋一间；赵虎、韩风合住一间；秦家兄弟二人同住最后一间。

夜深人静，雨落檐窗，沙沙作响。

林小满躺在陌生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白日压抑的孤独、离别后的空落、孤身异世的茫然，尽数翻涌。

屏风另一侧，卫荞端正侧卧，时刻警醒戒备。

感知到她一次次翻身，动静难安，她终是轻声开口：“林姑娘若是不便，属下可搬去柴房歇息。”

“不是的。”林小满有些窘迫，轻轻蜷起身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有点失眠，不碍事。”

卫荞沉默片刻，轻声安抚：“姑娘安心。五殿下福泽深厚，前路坦荡，此番风波定能化险为夷，他日必定如约归来。”

言罢，她不再多语，静静守夜，眼底始终警惕着屋外雨夜动静。

一夜细雨潇潇，无梦无扰。

隔日天光微亮，新的开荒种田岁月，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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