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草棚内，炭火微微闪烁，昏黄的火光在四周的墙壁上摇曳不定，映出艾夏和于淮模糊的身影。寒风从草棚的缝隙中挤进来，发出丝丝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夜的清冷。于淮借着这微弱的火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艾夏，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

艾夏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你给我加个锁链，绑在这草棚上，如此就不必陪我受罪了。”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调侃。

于淮无所谓地笑笑，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随性：“我只是好奇，为何你要吃这种苦，我师傅并未吩咐我虐待你。”他微微歪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艾夏，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艾夏望着那跳跃的火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久久没有说话。棚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于淮见她不答，撇了撇嘴：“不说算了。”说罢，他用袍子紧紧裹住自己，往墙壁上一靠，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

岂料，他刚刚闭上眼，艾夏那轻柔的声音就打破了寂静。“我曾经的王府内室，以沙土铺盖。每日审阅公文，我都会光着脚在上边不停行走，为得就是让脚底适应这些，能日行百里。吃得少、睡草席，冬日不生火取暖，也是常年的习惯。”艾夏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于淮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艾夏竟有这样的过往。“只为了逃命？”他忍不住问道，目光中带着疑惑与不解，想要探寻这背后更深的缘由。

草棚内，炭火的光影在艾夏脸上跳跃，她神色复杂，目光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深渊。于淮眉头紧皱，满脸的困惑，实在不明白艾夏话语中的深意。

艾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透着无尽的悲戚：“也是，也不是。”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我唤他二十余年父皇，受他宠爱。”说到此处，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是前朝公主。”她的声音愈发低沉，近乎呢喃，“亲生父亲被他所杀，国土百姓被他所夺，母亲也带着国恨家仇被他占为己有……”说着，她缓缓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决绝，“不受万千磨难，如何对得起逝去的琪国。”

于淮静静地看着她，此时的艾夏，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那般孤独与无助。于淮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心疼。他看着艾夏那倔强又哀伤的神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背负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时任何言语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草棚外的风似乎也察觉到了棚内沉重的气氛，呼啸声渐渐弱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为艾夏的悲惨身世而默哀。于淮默默地看着艾夏，心中五味杂陈，一种想要保护她、为她分担痛苦的冲动在心底悄然滋生。

月光如水，倾洒在这片营地。于淮正与艾夏相对而坐，艾夏忽然看向于淮身后，于淮下意识回头，只见万俟允禾身姿挺拔，静静立身在如水的月色当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于淮心中一惊，忙不迭行礼，声音中带着敬意：“师傅。”万俟允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草棚内，径直在艾夏对面坐下。她的目光清冷，在艾夏身上稍作停留后，便开口说道：“明日点三万兵士，押她入京师。”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于淮听闻，不禁诧异，微微皱眉，下意识说道：“师傅不是说，雅清公主先回京师复命，再决定她的去留生死吗？”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不妥，心中暗叫不好。

万俟允禾闻言，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是察觉到了于淮话语中的异样，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于淮心中一凛。万俟允禾缓缓开口，语调虽平静，却透着一股威严：“你初次质疑本宫的军令？”

于淮心中大骇，忙不迭再次行礼，语气慌乱：“末将不敢。”心中懊悔不已，深知自己方才一时失言，犯了大忌。

万俟允禾神色未变，只是对于淮轻轻挥手。于淮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匆匆退下。草棚内，只留下万俟允禾与艾夏相对而坐，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而万俟允禾心中，似乎正思索着什么，神色深沉。

于淮脚步匆匆刚一走出草棚，便觉手臂一紧，被一只手猛然拉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到了一旁。他心中诧异万分，扭头一看，竟是慕雪。

月光下，慕雪的笑容显得格外神秘。她凑到于淮耳边，轻声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师傅让你留在这儿，听他们说。”说罢，还不着痕迹地用眼神暗示他在帐外偷听。

于淮微微一怔，心中有些犹豫。一方面，军令如山，师傅既有吩咐，他自当遵从；可另一方面，偷听两位身份特殊之人的谈话，似乎并非光明磊落之举。但他深知师傅行事必有深意，稍作思索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慕雪见他领会，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便悄然离去。于淮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到草棚一侧，背靠着棚壁，尽量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他竖起耳朵，屏气凝神，试图听清棚内万俟允禾与艾夏的每一句对话。夜，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格外安静，唯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在为他的偷听行为作掩护，让他心中又多了几分紧张与不安。

草棚内，气氛凝重而微妙。艾夏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万俟允禾，心中念头飞转，片刻后，她直言道：“你想用我做借口，调重兵去贞元？” 万俟允禾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似藏着深意，却并不作答。

艾夏忍不住感慨，语气中满是复杂：“我听人说你要反，听了十几年，终于能亲眼见到了。”万俟允禾闻言，不禁觉得好笑，挑眉问道：“谁说我要反了？”艾夏冷笑一声，反驳道：“你调兵，不为谋反，难道为练兵？”万俟允禾依旧含笑，悠悠答道：“为押送你。”艾夏嗤笑，“我就算有武功，也抵不过二十个兵士。押送我，需要三万精兵吗？”万俟允禾笑意更浓，拖长尾音，“谁让你——身份特殊。”

艾夏一时语塞，哭笑不得，无奈道：“我说不过你，左右我都是俘虏，任你押送好了。”万俟允禾微微轻叹，目光转向帐外漫天风雪，缓缓道：“你母妃，被琪帝赐死了。”艾夏的笑容瞬间凝住，如遭雷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悲恸。

万俟允禾顿了顿，接着说：“但梁帝很快后悔，厚葬了你的母妃。他还下旨，只要你想回去，仍是他的爱女。”艾夏眼眶泛红，含着泪，恨得咬牙切齿：“先弑父，后弑母……此仇不共戴天。”她紧紧握住手中佛珠，身子微微颤抖，整个人沉浸在母死的悲痛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

万俟允禾面露不忍，轻轻拍拍她的肩，叹道：“看来，你六根未净，还想报仇。”言罢，她缓缓站起身，神色变得严肃，“押你去纯懿，确实另有目的。你如果按我说的做，我保你能活，让你留着一条命为父母报仇。”艾夏听闻，抬眼望向万俟允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你需要我做什么？”万俟允禾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说，直到此事了结。”艾夏沉吟片刻，似在权衡利弊，最终郑重点头，那一点头，仿佛也下定了复仇的决心。

夜色如墨，马车缓缓前行，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夏隐川和周怀哲并排躺在马车之中，随着马车有节奏地摇摆，两人皆仰头望着车顶，百无聊赖地闲聊着，试图打发这漫漫长夜。

周怀哲微微侧头，看向夏隐川，眼中透着好奇，轻声问道：“纯灵郡……是什么样的？”夏隐川微微一愣，思绪瞬间飘远，神色有些落寞，他也侧过头，目光与周怀哲交汇，轻声说道：“记不清了。阿娘走后，我便没出过院子，直到去长安。”语气中满是对过往的追忆与淡淡的哀伤。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砚知恭敬的禀告声：“进纯灵郡了。”夏隐川听闻，微微坐起身子，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只见月光洒在纯灵郡的街道上，冷清而静谧。街边的房屋错落有致，在月色下蒙上一层银纱，仿佛带着几分神秘。他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承载着他童年的回忆，却也有着阿娘离去的伤痛。周怀哲见他如此，也跟着坐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无声安慰。夏隐川回神，转头对周怀哲勉强一笑，心中暗暗告诉自己，那些过往虽无法忘却，但未来的路还长，他要带着阿娘的期许，勇敢走下去。

夏家门外，熙熙攘攘地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人群攒动，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月色如水，洒在众人身上，给这热闹的场景添了几分朦胧。

夏隐川怀抱木匣子，动作轻盈地自马车上缓缓下来。他微微仰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块高悬的“夏府”牌匾。牌匾在岁月的侵蚀下，漆色有些斑驳，但那两个大字依旧苍劲有力。他的眼神中，有感慨，有怀念，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仿佛在与过去的时光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夏瑶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看到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禁轻声感慨：“恍如隔世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心底。

就在这时，一众小厮和婢女步伐整齐地从府中走了出来。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神色恭敬，来到夏隐川和夏瑶面前，齐齐躬身行礼。小厮们个个身姿挺拔，婢女们则微微低头，动作娴熟而优雅。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彰显着夏府严谨的家风。夏隐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暖，仿佛又找回了曾经身为夏府公子的那份归属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都起来吧。”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厮和婢女们这才起身，分列两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吩咐。夏隐川和夏瑶对视一眼，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夏府大门走去，仿佛即将踏入一段全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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