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夏隐川站在亭子不远处的僻静角落，目光紧锁着松珞，见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心中似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万俟允禾，眼神中满是探寻，轻声说道：“她丈夫已经……”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氛围。

万俟允禾微微颔首，神情带着一丝感慨，缓缓说道：“他们同岁，自七岁起便相伴左右，一同长大，到了十七岁喜结连理。”话语间，似在诉说一段令人动容的过往。

忽然，亭子里的松珞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竟接了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与落寞，缓缓道：“两年后，叛匪洗劫恒府，我夫妇二人丢下所有，带着珍藏古籍，远避西北大漠。可终究，他死在了那片荒漠里，而我，至今活着。”说罢，她长叹一声，像是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无奈都随着这声叹息释放出来。

松珞缓缓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像是被回忆牵扯住了身体。她走到一侧，抬手挂起那轻薄的纱帘，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进来吧。”此时，山间的风轻轻拂过，吹动纱帘微微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松珞身上，勾勒出她略显孤单的身影，而亭子外的夏隐川和万俟允禾，在听闻这一番过往后，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互相对视一眼，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亭子走去。

山下，阳光洒在一片平整的土地上，北琪皇帝艾澍身着一袭简约却不失华贵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身旁，一位面容沧桑、白发苍苍的老臣恭敬而立，还有一位身形魁梧的大将紧随其后。艾澍微微仰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那片茂密幽深的山林，神色间透着几分好奇与探寻。

艾澍轻声开口，语气虽淡，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此处，就是凤翎书院？”声音在山间轻轻回荡。老臣赶忙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回陛下，正是。”艾澍微微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将，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可向松夫人递拜帖了？”

将军听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暗叫不好，赶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臣疏忽了。”艾澍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罢了。向山上而去。”言罢，率先抬脚朝着山路走去。

山林间，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艾澍走在前方，步伐沉稳有力，心中思索着书院中的人和事。老臣与大将紧跟其后，大气都不敢出。此刻的氛围略显凝重，而那隐藏在山林深处的凤翎书院，仿佛也在静静等待着这位尊贵帝王的到来，一场未知的故事，似乎即将拉开帷幕。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落在亭中，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祥和。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丫鬟慌慌张张地匆匆跑来，到了亭中，已是气喘吁吁，赶忙行礼，却因太过着急而语无伦次：“有一老者，带着一个老者……来，来了。”

松珞先是一愣，随后被丫鬟这副模样逗笑：“瞧你，语无伦次的，重新说。”这时，书童也跟着喘着气赶来：“一个自称北琪艾某的老人，带着另一个老人来了。”

松珞和万俟允禾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没有流露出意外之色，仿佛她们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松珞微微皱眉，思索着问道：“只有两人？没侍卫？”丫鬟赶忙点头：“对，只有两人。”“常服？”松珞又问。“是，常服。”丫鬟忙不迭回应。

松珞微微颔首，略作思忖后，直接吩咐：“放帘。”丫鬟一脸疑惑，不禁“啊？”了一声。松珞瞥了她一眼，解释道：“我又不知他是谁，自然要放纱帘。”说完，转头看向万俟允禾，询问道：“公主，对吗？”丫鬟听到“公主”二字，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脱口而出：“公、公主？！”万俟允禾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微微颔首：“正是如此道理。”丫鬟这才傻愣愣地把纱帘缓缓放下。

一旁的夏隐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松珞见状，挑眉看向夏隐川：“夏公子猜到来客是谁了？”夏隐川收住笑意，思索片刻道：“敢把‘北琪’称为自己封地，又姓艾，莫不是……北琪皇帝？”松珞笑着轻轻一点头，夏隐川瞬间了然。

就在这时，万俟允禾忽然神色一凛，抬手示意大家别再出声。她目光望向纱帘外，只见艾澍已经带着老臣，正朝着此处稳步走来。艾澍在亭前驻足，目光透过纱帘，落在了里面几个人影上，最终定睛在了坐于一侧的万俟允禾身上，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一场未知的交锋似乎即将拉开帷幕。

老臣微微躬身，凑近艾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地问：“陛下，要让他们出来拜见吗？”艾澍目光依旧落在纱帘之上，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松姑娘之处，向来只有小姐求学、知己往来，无君更无臣。”说罢，他轻轻抬手，示意老臣噤声，而后独自上前一步。

艾澍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和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老朽听闻书院有一位纯宁来的贵客。不知松姑娘可否打开纱帘，让我们见一面？”声音在亭中回荡，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亭内，松珞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给万俟允禾。那眼神里，既有询问，又似在暗示着什么。她微微侧头，目光带着一丝探寻，观察着万俟允禾的反应。此刻，万俟允禾心中也在快速思索着，她深知这一露面，便会打破现有的平静，可对方既然已找上门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夏隐川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明白局势微妙，他紧抿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神警惕地盯着纱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而丫鬟和书童则有些不知所措，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亭内的气氛一时间紧张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万俟允禾目光沉稳地看着纱帐外模糊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纱帘没打开，我与阁下就可以当作彼此从未见过。如此，最为简单。”她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似乎想要透过这层纱帘看清对方的表情。

艾澍听闻，先是轻轻一笑，笑声在空气中短暂回荡，可紧接着，面容忽然严肃起来，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可你在棣州城的事，早已传开了。”他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打破了万俟允禾营造的平静氛围。

万俟允禾神色未变，冷静地回应：“传言不可信。只消几日后，让人打开城门，打刺史几个板子，说他误判误传，即可。”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实则在暗暗稳定自己的情绪。

艾澍又是一笑，然而这笑容转瞬即逝，紧接着他沉声说道：“如此办法，足以对外交待。可是——”他加重了语气，“万俟允禾，你该如何让朕不计较此事，放你回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纱帘，仿佛要穿透它，直视万俟允禾的双眼。

万俟允禾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纱帘前。她微微抬头，挺直脊背，尽显公主的高贵与从容。“我和陛下都在为内乱头疼，不愿南北开战。既不想开战，陛下只能放我回去，且要当此事从未发生。”她目光坚定地看向纱帘外，心中明白，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着自己的命运以及两国的局势，绝不能有丝毫退缩。

艾澍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开口：“可朕是皇帝。平白放了你，日后每每想起此事，都要心里不舒服。”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与沧桑，“我是个老人了，年轻人要懂得给老人留颜面。”此时，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纱帘微微晃动，仿佛也在为这紧张的气氛增添了几分波澜。

万俟允禾听闻，不禁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恭敬。她微微欠身，仪态优雅地说道：“晚辈轻狂孟浪，未经前辈准许，误入棣州城。还望前辈见谅。”说话间，她目光真诚地看着纱帘外的艾澍，试图以这般诚恳的态度缓和气氛。

艾澍见此，也跟着一笑，那紧绷的面容似乎舒缓了一些，神色间的不悦淡去几分。他嘴角微微上扬，笑着问道：“赔罪礼呢？”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纱帘后的万俟允禾，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万俟允禾心中微微一紧，略一沉吟，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坦然，缓缓说道：“陛下既有此问，想必，已想好要什么了。”她心中清楚，艾澍既然主动提及赔罪礼，必然有所图谋。

艾澍目光微微一闪，直截了当地说道：“吾女，艾夏。”话音落下，亭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微风依旧轻轻吹拂，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屏住了呼吸。万俟允禾心中一凛，她没想到艾澍所求竟与艾夏有关，一时之间，心中涌起无数念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天色渐暗，江面上波光粼粼，余晖洒下一片金黄。艾夏心急如焚，抬脚就要踏上那艘孤零零的小船，却冷不丁被闻屿伸手紧紧拉住。闻屿眉头紧锁，目光中满是担忧与急切，大声说道：“你不怕有去无回？”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艾夏微微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平静地说道：“我和他多年父女，了解他。他既到了棣州城，一定不想空手而回，会逼殿下献出我。”说完，挣脱闻屿的手，毅然决然地踏上小船，拿起船桨，用力一撑，小船缓缓离岸。

就在小船离岸的瞬间，闻屿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跃身，稳稳地跳到了船上。艾夏一惊，急忙转头，眼中满是焦急与嗔怪：“快回去。琪帝不敢杀公主，杀你却易如反掌。”

闻屿一脸冷意，紧紧握住剑柄，神色坚定：“你是军师，末将理应保你性命。”他的目光如同寒星，透着无畏与忠诚。

艾夏心中一暖，感动之余，不禁带着笑意调侃道：“你又打不过我，如何保我？”

闻屿一时语塞，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道：“尼姑你废话真多，快摇船。”

艾夏无奈地笑着叹气，不再多言，用力撑船，小船缓缓驶向对岸。江风拂面，艾夏看着前方，轻声说道：“若能回来，教你如何打赢我。”此时，江面上暮色渐浓，小船在宽阔的江面上缓缓前行，仿佛承载着两人未知的命运。

亭子内外，静谧得仿若时间停滞，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纱帘微微晃动。万俟允禾脸上原本带着的那抹笑容，在艾澍话音落下的瞬间，渐渐如晨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沉稳。

她微微抬头，直视着纱帘外艾澍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当知，她如今已更名艾夏，是允隆王军的军师了。”话语间，透着不容小觑的郑重。

艾澍听闻，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似藏着几分深意，“允隆公主用她，不怕吗？你别忘了，她可是朕养在身边二十几年、最受宠的女儿。”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在试探着万俟允禾的反应。

万俟允禾神色未改，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既敢用，就不怕。”她的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坚毅的力量，仿佛在向艾澍表明自己的决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亭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艾澍静静地看着纱帘后的万俟允禾，心中思绪万千。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万俟允禾，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他微微低下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像一位思念女儿的普通父亲。而万俟允禾，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深知，此事已陷入两难之境，接下来的每一个应对，都关乎着许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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