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方向

第七笔的蜡片在第五天晚上到的。周渡推门回住处的时候，门缝底下塞着一片叠好的旧布，布卷里裹着一片蜡，蜡片边缘有新的刻痕。他拈起来翻到背面，压痕是一横折的起笔，和"手"字第七笔的位置对上了。他把蜡片握进左手心，白区接触到蜡面的那一刻，第七笔在白区里开始成形——从"手"字右侧的上方向左下方拐了一道弧线，笔划缓慢地延伸然后收住。掌心温度升了一线又落回去。七笔了。

第七笔定色之后，他的左耳里重新有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从耳道深处往外面扩散，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却没有完全松开。他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那一声嗡鸣没有重复。但自那以后，他走路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偏左。一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往左偏了大约两尺。他站起来从门口走到床边，走直线的时候身体自然地朝左倾了半寸，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左边拉着他的肩膀。他试着走直——脚踩在一条直线上，但上半身总是比预期向左偏移一些。他的方位感知在第七笔定色之后正在被缓慢地削薄，像是有人从他的手感和重力感中切走了几毫米的精度。

第二天锄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插锄头的位置比目测的地方偏左了两寸。他调整了好几次，才能把锄头落在他想落的地方。收工回住处的路上他从右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身朝向声音的方向——但转身的角度偏左了大约十五度，他面对的方向和他想面对的方向隔了一小段空气。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转，那个脚步声已经走过去了。他站在路上，抬头看天——晚霞从西边铺过来，但他需要转几圈才能准确地判断出西边是哪个方向。

第二天早上他去案卷库。推开门的瞬间，他听见藏的声音从右侧偏左的位置传过来。他朝那个方向转了半圈——偏左了三寸。藏站在案桌旁边看着他转完那半圈，她没有说话，等他面朝她站定之后才开口。"第七笔了？"

"第七笔了。方位感在变薄。"

藏走过来两步，停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她伸手拉住他的左手腕，轻轻往右边带了半寸。他感觉到手腕被拉动时传来的方向感，像是被校正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说了一句话。"你以后停下来的时候，先确认地面有没有震动——如果有人站在你旁边，他的脚落在实地上会有细微的震感传过来。你听不见方向，但可以感觉到那个震动的位置。"

那天下午他在灵田里试了她的方法。他站在田埂上闭眼，等着附近有人经过的时候脚踩在地面上的震感。一个时辰里经过了三个人——第一个人的脚步声震感在右前方，第二个在左边偏后的位置，第三个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震感从正面直着传过来。他用脚底板感受着那些震动，慢慢能分辨出"左边"和"右边"的区别。回到住处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把七笔完整地看了很久。白区已经覆盖到靠近腕纹的位置了，只剩一根手指宽的窄条还是正常的肤色。他合拢手掌，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明天第八笔的蜡片会在哪里出现，他还不确定。但他知道第八笔长完之后，他的方向感会像一层被揭开的纸一样，彻底从他身体里抽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