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断崖

铜片放进石缝之后的第三天，周渡在午后的阳光里走到了断崖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可能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也可能是某个方向上的风推着他过来的。他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干涸的河床。灰白色的石头在午后的光里铺着，凹凸不平，没有水。风从崖底往上灌，凉的。他站在他爹以前站过的位置上，风从他身体两侧穿过去，衣摆被风往后拉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有几块被他踩动了，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崖底。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周渡转过头。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断崖边沿的入口处，比他矮半个头，脸被阳光从侧面照出一层浅灰色的轮廓。周渡看着他——不是他爹，不是废塔门口那个人，不是膳堂角落那个人。是一张他没见过的脸，年纪大约比他大五六岁，左手的袖口是空的，像是从手肘以下就没有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那个人站在入口处没有再往前走。"那枚铜片是我拿走的。"那人说。

周渡站在断崖边缘。那枚铜片放进废塔石缝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去废塔门口看过一次——石缝空了。铜片被人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拿它做什么？"

那个人把左手举起来——空袖口垂着。他抬起右手，指向断崖下方的河床。"门在底下。当年开过一次。我走进去过。但我没有从里面走出来。我被送出来了。"他把右手放下来，"这扇门关上的时候，我的一部分留在了门里面。我要回去拿。"

周渡站在断崖边，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眼睛很黑，眼窝深，像是一段记忆没在自己身上放稳，总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你的掌面也长过字？"

"长过。长到第九笔。第十笔没有长。因为第十笔的蜡珠在你耳朵里。"那个人站在入口处，阳光照着他的灰袍。"你用那粒蜡珠写完了第十笔之后，门开了一次，你进去了又出来了。你进去的时候带着完整的'手'字，出来的时候掌面已经空了。你带出来的不是字——是你爹。"

周渡站着。"你认识他。"

"认识。当年我们一起走到断崖。他走进去了，我停在外面。他出来之后替我签了一张借据。用那借据换了我的一部分留在门里面的东西。他走进去之后带出来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自由——还有我的半截回忆。"那个人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片叠好的旧纸展开，纸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淡到快要看不见的方形印痕。"这枚印痕是我在门里面的时候留下的一枚章。它能打开废塔下面那扇门。但我不认识路，进去了也找不到。我需要一个认识路的人。"

周渡站在断崖边。他看着那个人手上那张旧纸上的方形印痕——和铜片上的"门"字章印边缘纹路一致，像是同一枚章盖了两次，一次留在铜片上，一次留在纸上。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你要我从断崖下去。"

"断崖底下有一条干河床。河床尽头有一道裂隙，裂隙深处就是那扇门的另一面。你从那边进去，进去之后沿着走廊走到底，会看到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放着我的半截回忆——一截旧蜡，大概是这个长度——"那人用右手比了一下大约两指的距离，"你拿到之后退回来就行。"

周渡看了一眼崖底。干河床在午后的光里铺着灰白色的碎石，像是无数细小的骨头被晒了很多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掌，然后抬头看着那个人。"我下去。"

他沿着断崖侧面的一条缓坡往下走。坡面上的碎石在他脚下松动滚落，发出细碎碰撞的声响。他走到崖底的时候踩到了干河床的碎石，脚底的触感和在灵田里走路完全不同——碎的、尖的、不平整的，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棱角上。他沿着河床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河床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岩壁。岩壁上的裂隙在深处汇成一道窄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侧身挤进裂隙，往里走了大约十步，空间重新宽敞了一些。走廊——两侧是平整的石壁，地面铺着和废塔地下一样的灰砖。他往前走了一段，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的那条比较宽，右侧的那条较窄，像是一条主干道和一条侧路。岔路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字。用刀尖刻的，笔画深，收笔有力。周渡认出那个字的笔迹——是他爹的。"右。"他往右边走了。右侧的走廊更窄，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尽头的墙面上嵌着一个浅槽。槽里放着一截旧蜡，颜色很深，像是反复被手指捻过，表面被磨得发亮。他把那截旧蜡拈起来。蜡入手的时候，他的指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手感——像是很久以前握过同一种质地的东西。他把蜡收进怀里，转身退了出去。走回裂隙口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断崖边缘，他沿着缓坡爬上去，把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蜡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把蜡收进怀里。他看着周渡，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以后还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周渡站在断崖边。风从崖底灌上来，凉。"不一定。"

那个人站在风里。他看了周渡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断崖下面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你记得住今天，就能记得住以后。你记不住今天，也会记得住明天早上案卷库里的一碗粥。"

他走了。周渡站在那里，风从崖底灌上来，吹着他的衣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着看了一下远方，灵田尽头的天机阁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色，屋顶的轮廓安静地躺在一片寂寥的颜色里。他往那个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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