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周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他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右耳听见风声，左耳安静。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走到案卷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开着，灯亮着，藏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副碗筷，一碗粥。没有第二副。周渡走进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稠的。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喝完，把碗放下。藏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台上那几片叶子还在，槐叶、荷叶、梧桐叶、椿树叶，按顺序排着，边缘卷曲着，像是正在慢慢适应某一种已经不再变化的状态。风从门缝灌进来，把那些干枯的叶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粥喝完了，周渡把碗放下。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的晨光从灵田尽头铺过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空碗的碗沿上，反着一层细润的白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到水盆边洗了。水流冲过碗壁的声音在案卷库里响了一阵，他把碗放回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回桌边。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叶子，然后说了一句："我去断崖看看。"

藏坐在案桌后面，她翻了一页册子，没有抬头。"你回来吃晚饭。"

周渡站在案卷库门口，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他的后背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走过灵田的时候他往废塔方向看了一眼，石缝空着，废塔的北墙缺口处风灌进去又灌出来。他继续往北走，走进松树林的时候树冠在头顶收拢，把天空切成细长的碎片，光线在树干之间错落着落下来，在他肩头和地面上形成不均匀的光斑。他走到裂隙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晨光正在裂隙边缘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他侧身从裂隙入口挤了进去。沿着通道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看见石阶尽头那扇院门是开着的。门没有合拢，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留着一道缝。暖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通道的灰砖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光带，边缘在通道的暗处里慢慢模糊，像是在晨光中缓慢地扩散。

他走上石阶，推开了那扇门。他爹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灰袍的下摆铺在石面上，边缘被晨露浸湿了一线。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周渡，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东边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这口井里的水，今天早上比昨天高了一指。"周渡走到井沿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确实比昨天高了一线。他站到他爹旁边，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站着。院墙在晨光里泛着安静的灰白色，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间歇的，像是风在树枝之间穿行时带出的摩擦声。他爹在风里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棵根已经重新扎进土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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