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天亮之前

那天晚上周渡没有睡实。他躺在床板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边的灰砖地面上，像一道细长的、冷白的光带。他没有翻身，一直睁着眼看着窗缝里的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过了很久，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白天凉。灵田里的禾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霜白的反光，一层一层地朝断崖方向摆动着。他穿过灵田，走上断崖，从裂隙入口侧身挤了进去。通道里比白天更暗，灰砖地面在脚下延伸着，脚步声在通道里被拉长了。他走到院门前面，推开门。院子里的夜色比外面更安静。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轮廓，井沿的石面在月光里反着一层薄薄的光。他走到井沿边蹲下来低头看井水——水面在月光下是亮的。比白天更亮，像是月光直接渗进了水里，从井底反射上来。倒影还在。灰袍的轮廓比白天更清晰了，像是夜间的水面能呈现更多细节。他爹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姿态和他白天看到的一样。但这一次，倒影的轮廓动了。他爹慢慢转过头来，隔着水面看着周渡。然后倒影抬起了手——灰袍的袖口在水面下移动着，动作很慢，像是水的阻力比空气大很多。那只手抬到大约与肩同高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朝着周渡的方向伸过来。隔着水面的倒影无法触碰到他的手指，但那只手的轮廓在水面下停住了，保持着伸向他的姿势。

周渡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水影。他的手在井沿边放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悬在水面上方，掌心朝下，对着倒影里那只手的轮廓。他的手掌和倒影的手掌隔着水面相对着。中间隔着一层微光闪烁的水面，像是有一道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倒影里的手在水面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放了下去，垂回身侧。他爹的倒影在月光里安静地坐着，面朝他的方向，像是在月光洒满井口之前，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能上来。只是需要时间。

周渡在水边蹲了很久。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井口边缘，和他爹的倒影在水面上交叠了一下。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月光下的院子和他白天看到的样子不同——灰砖地面泛着霜白的反光，墙根的干枯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着。窄门还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亮的光。他走回井沿边，低头看了一眼——倒影还在，灰袍的轮廓在月光下安稳地坐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天亮之后我再来看你。"然后转身往院门走了。走回住处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浅。他的手掌上残留着月光和水面的凉意，像是刚才悬在水面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井水深处透了上来，在他的指腹间落了一瞬，又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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