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窗户

粥喝完之后，他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碗沿的缺口从左手侧转到了正前方，又被他转了回来，放回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道缺口的触感是否还和他记忆里一样，然后他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晨光正在从浅白变成更亮的白色，灵田里的禾穗在风里摆动着，禾穗的末端正在晨光里渐渐泛起一层细密的亮色，像是正在被光一寸一寸地收进自己的重量里。更远处，废塔的尖顶在晨光里立着，北墙缺口处有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再远处，断崖的灰白色轮廓线正在晨光的浸润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旧边界，已经在视野里放了很多年。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他灰袍的肩头上，吹过他干透的衣料边缘，然后灌进案卷库的深处。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窗户还是原来的样子。"藏正在水盆边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她把洗净的碗一只只放回沥水架上，水滴沿着碗壁滑落，在架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那一滴滴水正在替她确认这些碗已经被洗干净了，已经可以被放回原处了。她擦干手走过来，站在窗边他爹椅子的旁边，肩膀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砖地面上，像是两棵并排站着的树，各自站稳了自己的位置。"你走之后我换了一次窗纸。原来的旧了，被风吹破了一角。换的时候还是用同一种纸，透光的程度一样，光从外面照进来的时候，窗纸的颜色和原来的一样。"

他爹坐在窗边，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框内侧的边角上。那道接缝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痕，大约一节手指的长度，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旧痕，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走了一小段，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那道已经旧了很多年的痕迹。"换窗纸的时候，这个位置被我碰掉了一小块漆。还在。"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旧痕，像是也在用眼睛重新确认那道痕迹的大小和位置，确认它确实还在原来的地方。"当时没有补，后来就忘了。"他爹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吹过窗台上那些干枯的叶子边缘，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叶片和木板面之间的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粒粒干燥的时间正在从叶面上剥落。

周渡坐在案桌边没有动，看着窗边那两个并排站着的人。他爹坐在椅子上，藏站在椅子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稳定而清晰，像是一幅已经被绘制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调整的草图。他们的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上，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晨光中缓慢摆动的灵田上，禾穗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被压弯又弹起，像是田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们的目光。他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等我再坐一会儿，就走一走灵田。"藏站在他旁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目光所在的方向照得比旁边更亮一些。"好。"她回答。然后两个人继续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那片田野，像是正在用共同的沉默和目光为接下来的散步留出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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