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补上

那片陶片在桌面上搁了一整天。他爹没有把它粘回碗上，只是放在碗沿旁边，像是要让缺口和碎片先互相适应一下，确认它们仍然是同一只碗的两部分。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陶片的表面，把它边缘那道旧痕照得很清楚，像是一道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印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放回原处。傍晚周渡走进案卷库的时候，他爹已经走了，窗边那把椅子空着，椅面上的凹痕还在，像是一个刚刚离开的印记。藏坐在案桌后面，桌面上那只碗还放在原处，碗沿的缺口朝左，陶片靠在碗沿边缘，和缺口之间隔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像是在等待那个把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的时刻。

藏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装着半罐透明的胶，颜色偏浅，像是很久以前调好之后没怎么用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尘，胶液已经有些凝结了，但下面还有一层流动的。她用一根细签在胶液里搅了一下，蘸了一点，胶液在签尖上挂了一小滴。她把陶片拿起来，在晨光中翻转了一下，找到它和缺口之间最匹配的朝向，然后细签上的胶液均匀地涂在陶片的边缘，那些胶在陶片边缘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亮膜，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然后她把陶片沿着碗沿的缺口轻轻按了下去。陶片和缺口贴合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两片干透的旧瓷正在确认彼此的边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接纳对方的存在，又像是那只碗在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人把它的碎片带回来，让它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她用指尖沿着接缝处走了一遍，把溢出来的胶刮平，然后用一块软布把碗沿擦干净了，把碗放回桌面上，让接缝处自然晾干。

第二天早上他爹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碗。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碗沿上，碗沿的缺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密的接缝线，颜色比周围的瓷面略深一些，像是时间的痕迹在那里收了一道口子。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接缝线，目光落在接缝最窄的那一段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那道缝隙已经完全闭合了。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碗沿贴着他下唇的位置，接缝线的触感平滑，像是已经长回了碗壁的一部分，像是那道缺口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端着碗，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道接缝线，开口说了一句话："原来它还在。"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粥碗，她顺着他的视线看着碗沿那道接缝线，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在时间的缝隙里等待了很久的事物。"什么？"他爹说："这块碎片的边缘，有一道旧痕。是我当年不小心磕出来的。我一直留着，夹在那本旧册里面。走之前把它带走了，放在了怀里。每次摸到它的时候，就想起这只碗还在桌面上等着。"他放下碗，把空碗在桌面上的位置调了一下，让它和其他两只碗对齐。碗沿那道接缝线在晨光里微微反着细润的光，像是那道缺口终于在等了很久之后，等到了自己丢失的那一小片，被人带了回来，重新安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里。"现在它回到原处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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