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数

窗台上的东西在缓慢地增多。十一件之后，他爹每隔几天就会往窗台上添一件新东西。有时候是一片从灵田边捡回来的干草茎，茎秆细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枯黄的哑光；有时候是一粒比石子小一圈的灰色碎瓦，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像是一小块被遗忘在院子角落里的碎片；有时候是一截干透的细树枝，比小指还细，表面还有树皮残存的纹理，像是从某棵树的末端被风吹落之后又被人捡了起来。每一件都被放在窗台最右侧，和前面那些东西之间隔着与其他物品相同的间距，像是窗台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尺子量着，每一件新来的东西都要经过相同的宽度才能落定自己的位置，像是那些间距已经在窗台木板面上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尺度，正在被每一件新来的事物反复确认着。

有一天早上，周渡来得早。他推开案卷库门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外透进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粥在锅里翻涌着，但藏还没有盛。他爹还没有来。他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那列东西上，把它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开始数窗台上的东西。从最左边数到最右边。五片叶子、一本旧册、一粒石子、四根松针、一片干草茎、一粒碎瓦、一截细树枝。十五件。他又数了一遍。十五件。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数字，然后转身在案桌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爹推门进来了，晨光从他身后涌入，沿着他的肩膀淌进案卷库，在灰砖地面上铺开一道亮色的光带。他走进来，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侧头看了一眼窗台，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像是用视线走了一遍已经走熟的路，看完了之后收回视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周渡坐在对面，端着粥碗，他没有提自己数过窗台上的东西，像是那句话可以在心里多放一会儿，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

又过了几天，窗台上的东西又多了两件——一片扁平的旧木片和一小块青灰色的碎瓷片。周渡没有数，但余光扫过窗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列东西的长度正在缓慢地延伸，像是正在沿着窗台的木板面一点点地生长，已经快要占据窗台三分之二的宽度了。有一天他爹喝完粥之后站起来，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目光测量那列东西的长度和窗台剩余的空间之间是否还有足够的余量，像是在确认那列东西还有多少空间可以继续扩展。然后他转身坐回椅子上，开口说了一句话："窗台还有位置。"他坐在窗边，晨光落在他灰袍的肩头和手臂上，把他握着碗沿的手指照成一道暖色的轮廓。周渡坐在对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台，那列东西已经排到了窗台的三分之二处，最右侧的窗框边沿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小段空出来的木板面，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浅色。"你打算排满？"他爹的视线在窗台那片空出的木板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目光量着那道空隙的宽度和深度。"先排着。排到放不下为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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