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根

他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周渡从案卷库出来，沿着灵田边沿走一段，远远地就能看见他爹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灰袍的衣摆铺在地面上，边缘和落叶混在一起，像是一株已经在那里生长了很久的植物，正在用自己的呼吸和周围的风交换着看不见的讯息。晨光或者午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像是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刻度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他坐在这里的时间长度。有时候他整个下午都坐在那里，像是那棵树正在用一种静默的方式接纳他，让他坐在自己的根旁边，用自己的阴影为他遮挡午后的天光。

有一天下午，周渡走到老槐树旁边，在他爹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树根周围的泥土已经被反复坐压过，形成了一片平整的、略微凹陷的区域，像是已经有形无形地在树根旁边辟出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背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抵着他们的脊背。面朝灵田的方向，灵田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禾穗在风里反复摆动着，像是一幅正在不断微调的图案。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吹过禾穗，又吹过两个人的衣摆，带起一阵暖和的轻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翻阅着田野和衣料之间细碎的时间。他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断崖方向，断崖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浅光，像是正在用自己不变的高度为这片田野做一道静止的参照。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想树根在底下的形状。它从这里出发，往四面伸出去，在土里走了多远，和其他的树根有没有交会，是不是会在某一条根上长出一棵新的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想象顺着那些根往下走了一段，像是在泥土深处的暗光里用自己的目光描着那些根的走向和分叉。"也许树根底下没有分界。地面以上的每一棵树都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它们的根在地下交错着，彼此交换着养分和水，用同一种方式回应着同一片天空。"周渡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话头想了一下，视线也从远处的断崖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泥土上。"那断崖那边的松树和这棵槐树也是同一棵？"他爹微微点了一下头，灰袍的衣摆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承认的动作。"也许是。也许断崖那边的松树和这棵槐树的根在底下伸到了同一个地方，它们共用着同一片地下水，共享着同一道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细流。只是地面上我们看不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的对话做一段短暂的停顿。他爹坐在树根旁边，灰袍的衣摆铺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和那些落叶和干草混在一起，像是正在慢慢地成为老槐树的一部分。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从泥土深处听着那些看不见的树根正在地底下延伸的方向和速度。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仿佛时间本身也在随着树根的脉络，缓慢地流向它该去的地方，仿佛他正在用静坐的方式参与着一场看不见的根系延伸，正在用自己的重量为那些地下的根茎提供一个人形的标记点，让它们知道地面以上的部分仍然在生长，仍然在呼吸，仍然在用同一个方向望着远处的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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