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御赐药材，不卑不亢拒恩

晨光漫过斑驳的院墙，落在廊下晾晒的草药上，蒸起淡淡的药香。往日里冷清得近乎死寂的偏院，今日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刘全一早便亲自带着人过来打扫院落，脸上再没了从前的倨傲，见了苏晚更是远远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判若两人。苏贵妃被禁足、夺去协理六宫之权的消息，早顺着宫墙缝隙传了进来。阖宫上下都看得明白，这位失势多日的沈氏，怕是要重新入陛下的眼了。

“姑娘，李总管来了！”

云溪快步从院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欣喜。她跟在原主身边多年，最清楚从前陛下待娘娘的冷淡，如今不过几日，陛下接连派人送东西，这分明是松了口的迹象。

苏晚正低头整理着晒干的金银花，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 “嗯” 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萧彻从不是心软之人。昨日的敲打是真，今日的赏赐也未必是恩宠。与其说是嘉奖，倒不如说是另一场试探 ，看看她得了甜头，会不会立刻露出求恳的尾巴，会不会急着为沈家翻案。

李德全很快便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木箱的小太监，箱子上还贴着明黄色的封条。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意，躬身道：“沈姑娘，陛下口谕：沈氏处置时疫有功，行事沉稳有度，特赐百年老参两支、鹿茸一对、各类药材三十斤，另备点心、绸缎若干，以作嘉奖。”

话音落下，小太监们将木箱一一打开。最上面的红木盒子里，两支品相绝佳的老参纹理细密，参须完整，一看便是贡品；旁边的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齐，皆是市面上难寻的上品；另一边的食盒里装着精致的宫中点心，绫罗绸缎更是江南织造府的新样。

云溪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这哪里是普通的嘉奖，分明是陛下有意缓和的信号。换做从前的娘娘，此刻怕是早已红了眼眶，忙着追问陛下何时能见、何时能出这偏院。

可苏晚只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民女沈氏，谢陛下隆恩。有劳李公公远道奔波，辛苦公公了。”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顺势追问的急切，就像接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赏赐，谢恩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德全心里暗自诧异。他本以为昨日略施惩戒苏贵妃，今日再送来这些贵重赏赐，这位沈氏必定会抓住机会，要么哭诉委屈，要么恳求陛下垂怜。毕竟寻常女子困在这种地方，见了陛下的恩典，哪有不抓住不放的道理。

可眼前的人，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都不露。

他压下心思，笑着试探道：“姑娘客气了。陛下还说了，姑娘医术精湛，心思缜密，困在这地方确实委屈了。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话想带给陛下，奴才都可以代为转达。”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等于递了个台阶，只要苏晚开口求一句，陛下说不定就会顺势松口，先将她挪出这偏僻院落。

云溪在一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悄悄拉了拉苏晚的衣袖，示意她赶紧抓住机会。

苏晚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淡淡笑道：“劳陛下挂念，民女一切安好。此处虽简陋，却也清净，正好能安心研读医书。民女无德无能，不敢再劳陛下费心。”

她半句不提沈家旧案，半句不求出宫复位，甚至连一句想见陛下的话都没有。仿佛这偏院不是囚笼，而是她安心静养的好去处。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倒是心宽。既然如此，奴才便回去复命了。姑娘好生休养，陛下若是还有旨意，奴才再过来传。”

“公公慢走。”

苏晚只送到院门口，看着一行人走远，才转身回来。

“娘娘！” 云溪急得都快跺脚了，“刚才多好的机会啊！您怎么不求求陛下呢？陛下都主动递话了，您只要说一句想出去，说不定陛下就答应了！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啊。”

“急什么。” 苏晚走到木箱边，随手翻了翻里面的药材，语气平淡，“他若是真想放我出去，直接下旨便是，何必让李德全来旁敲侧击。他今天送这些东西，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垂怜。”

“我若此刻哭着喊着求他，反倒落了下乘，让他觉得我所有的改变，都不过是争宠的手段。” 她抬眼看向宫墙的方向，眸色清明，“只有让他看不透，他才会一直盯着我。只有让他觉得我不求他，他才会忍不住靠近。”

云溪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娘娘说的话，总有她的道理。

苏晚没再多解释。她的目标从不是争宠复位，而是为沈家翻案，完成任务。帝王的恩宠最是无常，靠求情换来的恩典，随时都能收回去。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才靠得住。

她低头看着箱子里的药材，忽然道：“云溪，你去清点一下这批药材，记个账目。尤其是那几包藏红花和川芎，单独挑出来，用干净的油纸包好。等会儿太医院的人过来取药渣回验，你顺便把这几包药当作回礼送过去，就说多谢太医院前日的药方指点，一点草药不成敬意。”

云溪愣了愣：“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的，咱们拿去送人会不会不好？而且…… 太医院那边，跟咱们也没什么交情啊。”

“让你去你就去。” 苏晚语气笃定，“记住，送的时候，务必亲手交给太医院的陈院使身边的随从，那个叫陈默的年轻医徒。旁人给都不要接。”

云溪虽不解，却还是乖乖应下，低头去清点药材。

没人知道，陈默是沈家旧部之子。他父亲原是太医院的医正，当年沈家出事时受了牵连，被降职贬去了药房当差，儿子便隐姓埋名，以学徒的身份留在太医院，一直暗中等待机会。

这批御赐药材进宫，必然要经太医院之手核验。苏晚早就料到萧彻会有赏赐，这便是她联系外界的第一个契机。

半个时辰后，云溪抱着两包草药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娘娘！成了！东西递出去了！陈默小哥偷偷塞给奴婢这个，说让您放心，外面的人都等着呢。”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制梅花扣 —— 这是沈家暗部的信物，见扣如见人。

苏晚接过铜扣，指尖微微收紧。

她转身进了内室，就着昏暗的光线，提笔写下一封短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点明了三点：其一，当年通敌书信的笔迹有诈，沈家家主从不以朱砂落款；其二，两名关键证人皆是苏家远亲，身份存疑；其三，所有人按兵不动，切勿轻举妄动，等她下一步指令。

字迹写得极小，卷成细卷，塞进空心的银簪里。她将银簪递给云溪：“明日一早，你借着去浣衣局取干净衣物的由头，把这个交给管事的张嬷嬷。她是沈家的老人，认得这个。”

“是。” 云溪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簪，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苏晚才缓缓松了口气。

翻案的大网，终于悄然撒下了第一根线。宫外的沈家旧部，就是她最硬的底气。只要能拿到实证，别说一个苏贵妃，就算是萧彻亲自定的案，她也能翻过来。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李德全正一字不差地回禀着偏院的情形。

“…… 沈姑娘全程都很平静，谢恩也中规中矩，既没提沈家的事，也没求陛下召见。奴才试探着问她有没有难处，她只说一切安好，不敢劳烦陛下。”

萧彻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李德全躬身道，“奴才瞧着，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能不能出来，反倒像是很享受在偏院的日子，天天摆弄草药医书，清闲得很。”

萧彻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沈明曦之前的冷静都是装的，只要给点甜头，她就会变回从前那个围着他转的样子。可现在看来，她像是真的变了。

不争宠，不求饶，甚至连离开冷宫的机会都不接。

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看淡了，还是在欲擒故纵？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萧彻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皇后，生出了强烈的探究欲。

他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有意思。朕倒要看看，她能沉得住气到什么时候。”

偏院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苏晚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指尖摩挲着那枚梅花铜扣。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萧彻的探究是双刃剑，既能给她机会，也能带来更大的危险。而禁足期满的苏贵妃，绝不会就此罢休。

风卷着晚露掠过院墙，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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