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15：雪原追凶影 深山藏危机

我又是连着两天没去“一品轩”。

心里憋得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透不过气。眼前总晃动着两个画面：一个是关外荒原上，李豪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对面坐着那个叫胡大山的猎人，两人在呼啸的风雪中分食冰冷的干粮；另一个是崎岖古道上，白若兰跟在骡马队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尘土满面，只有怀里那枚翠儿给的护身符，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两条线，各自在绝境里挣扎，像两股被狂风吹散的游丝，不知何时才能重新绞合，又或者，最终只会各自湮灭在无边的风雪和尘埃里。而那座沉默的雪山，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幽灵，始终悬在故事的尽头，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在客栈里坐不住，就出去走。走到镇东头，看“李氏木工坊”那把生锈的锁；走到镇西头，看白府高墙上更茂盛的瓦松；走到碧云庵，在偏殿观音像前站一会儿，紫藤架下待片刻。这些地方，因为浸透了陈三的讲述，仿佛都有了灵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十年前那场尚未结束的悲剧。空气中飘浮的不再是简单的香火味、草木味，而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等待。

我又拿出那本蓝色手抄册，翻到那个力透纸背的“豪”字旁边。当初白若兰写下“然，行何其难！”时，可曾想到，这“行路难”，会艰难到如此地步——一个亡命关外，一个孤身北上，中间隔着千山万水，烽烟乱世。那朵被李豪精心雕刻、寄托了无尽念想的黄杨木梅花，能否真的“独天下而春”？在这冰冷刺骨的命运寒冬里，他们那点微弱如星火的情缘，还能不能等到冰消雪融的那一天？

第三天下午，我还是去了“一品轩”。像是上了瘾，明知前面是更深的苦水，更烈的刀子，还是忍不住要去尝，去受。也许收集故事的人，骨子里都有点自虐的倾向，总想把人心里最痛、最暗的角落，都翻出来，晾在光下，哪怕那光同样灼人。

陈三在店里，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地修整一张条凳的榫头。他低着头，那只独眼凑得很近，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木屑簌簌落下。听到我进来，他没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我坐，手上的活计没停。

我没打扰他，静静坐下，看他干活。他修得很仔细，不像是敷衍了事的修补，倒像是在完成一件精致的作品。条凳很旧了，木头都发黑了，但被他这样一弄，那松动的榫头似乎又重新严丝合缝起来。他用手摇了摇，点点头，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来了。”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平静，“坐，茶在壶里，自己倒。”

我倒了茶，给他也倒了一杯。他没喝，只是用那双沾着木屑、粗糙如树皮的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门外午后慵懒的街道，半晌，才缓缓开口：

“上回说到，李豪在关外遇上了大烟炮，躲进个破窝棚，碰上了炮手胡大山。”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

“那一夜，”陈三收回目光，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仿佛那里面能映出当夜的景象，“风雪很大，窝棚像个在怒海里颠簸的小船，随时要散架。两人挤在角落里，靠那点烧刀子和彼此的体温，勉强撑着。胡大山话不多，但眼神很利，像个真正的山里人，能看透风雪，也能看透人心。李豪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听到胡大山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兄弟，黑河那地方，眼下就是一锅滚油。老毛子、小鬼子、抗联的、各路山头的好汉，还有像你我这样讨生活的，都在里头扑腾。你那点‘旧账’，怕不是普通的账吧？’”

“李豪心里一惊，没吭声。胡大山也不追问，只是幽幽地说：‘这年头，谁身上没背着点见不得光的事？我胡大山在这山林里混了半辈子，打过老虎，也杀过人，见过的、听过的邪乎事多了。看你这身伤，这南边口音，还有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惊惶，我就知道，你不是去找老乡清账那么简单。’”

“李豪沉默了很久。窝棚外风声凄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胡大哥，不瞒你说，我是摊上事了，不小的事。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去黑河，是想找条活路，也想……找回一点清白。’”

“‘清白？’胡大山嗤笑一声，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这世道，还有清白可言？拳头硬，枪杆子硬，就是清白。你那点清白，值几个钱？值得你大老远从南边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送死？’”

“李豪不说话了。胡大山说得对。他那点所谓的“清白”，在那些掌控着他生死的势力面前，轻如鸿毛。他之所以来，与其说是为了证明清白，不如说是被逼到绝境后，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不甘心就此被碾碎、被污名化的挣扎，或许，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极其渺茫的、洗清嫌疑后，能堂堂正正回到南方，回到……她身边的妄想。”

“‘不过，’胡大山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这人，看着不像奸恶之徒。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手上有老茧，是个干活的人。我胡大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敬重有手艺、有骨气的人。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又在这鬼天气里碰上了，也算缘分。明天，风雪要是小了，我带你一程。这一带我熟，抄近道，能省你两天功夫。至于到了黑河，你能不能找到你要找的，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豪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猎人会主动帮忙，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胡大山摆摆手：‘甭谢。我也是顺路，要去黑河边上几个屯子收皮子。路上有个伴，说说话，解闷。’”

“第二天，风雪果然小了些，但没停，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荒原。两人收拾了东西，钻出窝棚。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小腿。胡大山辨了辨方向，说了声‘走’，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李豪紧紧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省力不少。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羊皮袄勉强抵挡着寒意，但呼出的气瞬间就在眉毛、胡茬上结成了白霜。”

“一路上，胡大山话多了些。他告诉李豪，自己是鄂伦春人和汉人的混血，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对这一带的山川地形、野兽习性、乃至各方势力的活动范围，都了如指掌。他说现在边境上乱得很，俄国人（老毛子）和日本人（小鬼子）都盯着这块肥肉，摩擦不断。山林里除了正经的猎户、采参客，还有抗联的队伍在活动，更多的是占山为王的胡子（土匪），杀人越货，什么都干。”

“他问李豪具体要找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李豪不敢全盘托出，只含糊说是个中间人，可能在黑河码头的货栈一带活动，手里有一批特殊的‘山货’。胡大山听了，眯起眼睛想了想，说：‘黑河码头鱼龙混杂，俄国人的商行、日本人的洋行、中国人的货栈，大大小小几十家。你说的‘特殊山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豪一眼，‘该不会是……带土的（指古墓出来的明器）或者带血的（指违禁品）吧？’”

“李豪心里一沉，知道瞒不过这老猎人的眼睛，只好默认。胡大山脸色凝重起来：‘兄弟，要真是这种东西，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沾上这种货的人，心都黑，手都狠。你一个外乡人，单枪匹马去找，别说要账，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最近风声紧，听说有批从南边过来的‘硬货’（指重要、危险的货物）在边境上出了岔子，好几伙人都在找，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该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李豪背上冒出一层冷汗。胡大山说的，很可能就是自己卷入的那批货！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涉及到的势力更多，水更深。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胡大山见他脸色发白，不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先到地方再说。记住，在黑河，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别提你是从南边上海来的，也别说找什么‘山货’。就说是跟我收皮子的伙计。’”

“李豪连连点头，心里对胡大山充满了感激，也更多了几分倚重。这个粗犷的猎人，不仅熟悉地理，似乎对边境地带的阴暗面也洞若观火。有他引路和遮掩，自己或许能多一分安全。”

“两人在风雪中又走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人烟——一个不大的屯子，十几户人家，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房子，散落在山坡下，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屯子边有一条封冻的小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胡大山说，这叫靠山屯，他有个相熟的老乡住这里，今晚可以在这里借宿。”

“他们走进屯子，几条瘦狗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色黑红的汉子从一间木刻楞房子里迎出来，看到胡大山，咧嘴笑了，用浓重的口音打招呼：‘大山哥！啥前儿来的？快进屋，炕上暖和！’ 他看了一眼李豪，胡大山介绍说：‘南边来的朋友，跟我搭个伴，收皮子。’ 那汉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里。”

“屋里很暖和，烧着炕，有一股柴火、烟草和炖菜混合的气味。一个同样穿着厚棉袄的妇人正在灶台边忙活，见来了客人，腼腆地笑了笑，又添了两副碗筷。炕桌上已经摆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咸菜，几个黑面馍馍。虽然简陋，但对在风雪里跋涉了一天的李豪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吃饭时，胡大山和那汉子（他叫赵老嘎）喝着自家酿的苞谷酒，聊着附近的收成、皮货的行情，还有山林里的新鲜事。李豪默默吃着，听着。赵老嘎提到，前几天有一伙生面孔经过屯子，往黑河方向去了，看着不像善茬，带着家伙，还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南边来的、身上带伤的瘦高个”。李豪心里咯噔一下，拿筷子的手都僵住了。胡大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面色如常地对赵老嘎说：‘这兵荒马乱的，啥人都有。咱过咱的日子，少打听。’”

“赵老嘎会意，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别的。但李豪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追捕的人，果然已经摸到这一带了！而且消息传得这么快！他感到自己像掉进了蜘蛛网的飞虫，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缓缓收紧。”

“当晚，他们睡在赵老嘎家的热炕上。李豪辗转反侧，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胡大山沉稳的鼾声，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清白，是陷阱，还是死亡？他想起白若兰，想起她最后塞钱给他时那含泪却决绝的眼神。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如果自己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她该怎么办？那点关于南方小城、安宁度日的梦想，是不是永远只能是梦想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积雪被踩压的声音。他猛地清醒，竖起耳朵。声音很轻，很慢，绕着房子。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是这样。他悄悄推了推身边的胡大山。胡大山几乎在他手碰到的时候就醒了，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坐起身，手无声地摸向了枕边那杆用油布包着的长枪。”

陈三讲到这里，停了下来。茶馆里静悄悄的，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门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斑。我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追兵找上门了？在这荒僻的靠山屯？

“后来呢？”我压低了声音问，仿佛怕惊扰了故事里那个紧张的黑夜。

陈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干涩和某种激烈的情绪。放下茶杯，他才继续，声音压得更低：

“胡大山示意李豪别动，自己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窗边，借着窗户纸破洞透进的微光，向外窥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光被云层遮着，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院墙的阴影里，隐约蹲着两三个黑影，一动不动，像石头。看身形，绝不是屯子里的人。”

“胡大山缩回头，对李豪耳语：‘抄家伙，准备从后窗走。来者不善。’ 李豪心咚咚狂跳，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那把短刀。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丢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声音响起：‘里头的朋友，行个方便。咱们找个人，问个路，问完就走，不伤和气。’”

“胡大山没吭声，只是轻轻拉开了枪栓，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院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哦？还有硬茬子？朋友，咱们是黑水帮的人，办事路过，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把那个南边来的小子交出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黑水帮！李豪头皮一炸。他在上海时就隐隐听说过这个名号，是活跃在东北边境一带势力很大的走私帮会，心狠手辣。看来那批货，果然和他们有关！而且他们这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行踪！

“胡大山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枪口慢慢对准了窗户的方向。李豪握紧了短刀，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晚怕是难以善了了。赵老嘎和他婆娘也被惊醒了，在里屋吓得不敢出声。”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院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枪响，窗户纸被打穿了一个洞，子弹擦着胡大山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墙上，噗地一声闷响。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胡大山也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他这杆老抬杆子（一种大口径土枪）喷出一团火光，院子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和怒骂！”

“开打了！”陈三的声音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张，“胡大山一枪轰出，立刻蹲下换位置，同时对李豪吼：‘从后窗走！去后山！快！’ 李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冲到后窗，用刀柄砸开插销，推开窗户就往外跳。后面是菜园子，积雪更深。他刚落地，就听到前面又传来几声枪响，有胡大山那杆抬杆子的轰鸣，也有对方更清脆的步枪声。赵老嘎家的狗疯狂地叫了起来，屯子里其他人家也亮起了灯，响起惊惶的喊叫声。”

“李豪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屋后黑漆漆的山林拼命跑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和背后越来越近的追逐脚步声与呼喝声！他知道，胡大山在为他争取时间，但他自己能逃掉吗？这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后面是穷凶极恶的追兵……”

陈三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他闭上了那只独眼，脸上露出极度疲惫的神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的是他自己。茶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呆坐在那里，背上也惊出了一层冷汗。李豪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十倍！不仅前路迷茫，后面还有黑水帮这样的凶徒追杀！胡大山能挡住他们吗？李豪能逃进山林吗？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那胡大山他……”我颤声问。

陈三缓缓睁开眼，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冷静：“胡大山是山林里的老炮手，那杆抬杆子威力大，又占了地利，黑水帮那几个人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而且枪声一响，屯子里的人也会被惊动，黑水帮的人不敢久留。但李豪这一跑，算是彻底跟胡大山分开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黑水帮的人肯定会撒开网在山林里搜他。他在关外，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又是在大雪封山的季节……难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刚因为胡大山的出现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李豪就像一只掉进冰窟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绝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