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陈三的讲述,我的心里堵得慌,又空得慌。像一间被狂风暴雨洗劫过的老屋,四壁透风,满地狼藉,只剩下一点湿冷的寒气,在骨头缝里钻。李豪在靠山屯那惊心动魄的雪夜枪战,白若兰在老鹰岭那命悬一线的匪患遭遇,像两场冰冷的噩梦,轮番在我脑子里上演。尤其是李豪跳窗逃进山林的那一幕,黑水帮的追杀,胡大山那杆抬杆子的轰鸣,还有东北雪原上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白……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冷。
我照旧在菱州镇游荡,像个丢了魂的野鬼。走到哪里,都仿佛能看到故事里人物的影子。补锅匠铺子里的炉火,让我想起胡大山在窝棚里点燃的烟袋锅;河边洗衣妇的捶打声,让我想起白若兰在驮队里刷洗无数碗碟的艰辛;甚至茶馆里茶客们高声议论着今年的茶叶行情,都让我恍惚觉得,下一刻陈三就会从柜台后抬起那只独眼,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讲述那对苦命鸳鸯的遭遇。
我知道我在逃避。逃避去听接下来的故事。因为接下来的,只会更苦,更险,更接近那个已知的、血色的终点。但我又忍不住想知道,在跳窗之后,在继续北上之后,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最终走向那座雪山。
第四天下午,我还是坐到了“一品轩”那张熟悉的桌子前。陈三在擦拭一套新收来的、缺了口的青花瓷茶具,动作小心翼翼。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摸出了水烟壶。茶馆里没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见他装烟丝时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立刻开始,只是慢慢地吸着烟,目光空茫地望着门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尘埃无声飞舞。他在整理记忆,或者说,在积蓄勇气,去触碰那段更寒冷、更黑暗的往事。
“上回说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更显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李豪从靠山屯赵老嘎家的后窗跳出去,逃进了后山老林。黑水帮的人追了出来,胡大山用那杆抬杆子断后。”
我点点头,心提了起来。
“那一夜,是李豪这辈子最难熬的夜晚之一。”陈三的声音低沉下去,将我带入那片危机四伏的东北山林,“天还没亮透,林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惨淡的天光。风小了,但更冷,是那种能冻僵骨髓的干冷。李豪没命地跑,什么方向也辨不清,只求离枪声、离追兵越远越好。棉袄被树枝挂破了,乌拉鞋里灌满了雪,很快就湿透了,脚冻得针扎一样疼。他不敢停,听着身后远远传来的呼喝声和偶尔的枪响,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渐渐亮了。林子的轮廓清晰起来,是望不到头的、光秃秃的桦树林和柞树林,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挂满了白幡。枪声早就听不见了,但李豪不敢大意,他知道黑水帮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找到一处被风卷起的雪堆形成的凹陷,像个小雪洞,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用雪把洞口尽量掩了掩,只留个出气的小孔。他蜷缩在里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怀里那点干粮早就跑丢了,只剩那把短刀,和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那截黄杨木梅花。”
“他在雪洞里躲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嘴唇干裂,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好几次,他听见外面有踩雪的声音和人声经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动不敢动。幸运的是,这片林子太大,积雪又深,黑水帮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躲在这种地方,搜索得并不仔细。熬到第二天下午,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李豪知道,再待下去,不被打死也要冻死饿死。他挣扎着爬出雪洞,辨了辨日头,咬牙朝着他认为是北边的方向,继续走。”
陈三的描述,让我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渗入骨髓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个人在茫茫雪原、原始森林里逃亡,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明确的方向,后面还有追兵……这简直就是绝境。
“他就这么走,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饿了,抓把雪塞进嘴里;累了,找个背风的地方蜷一会儿。脚上的冻疮破了,流出的血水很快又冻住,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想起父亲临终前望着门口的眼神,一会儿想起白若兰在雨夜上海亭子间里,把最后一点钱塞给他的情景,一会儿又想起碧云庵紫藤花下,她递过那方绢帕时微红的脸……这些破碎的画面,成了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力量。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答应过要回去,他还没……还没见到她,还没把怀里那截梅花,亲手套回那根未完成的银杏木簪上。”
“又走了两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林海雪原,景象都差不多。干粮早就吃光了,他试着剥树皮,嚼起来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他知道,再找不到吃的,或者遇到人烟,他就完了。就在他几乎绝望、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狗叫?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是猎人?还是……黑水帮驯养的猎犬?李豪的心瞬间揪紧。
“他警惕地伏低身子,透过灌木缝隙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冒着炊烟的木刻楞房子!房子很简陋,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口拴着两条皮毛厚实的大狗,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狂吠。一个穿着翻毛皮袄、戴着皮帽子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喝止了狗,然后,朝着李豪藏身的方向,瓮声瓮气地喊道:‘林子里的朋友,出来吧!是胡子(土匪)还是抗联(抗日联军)?要吃的,屋里还有口热汤!要命的,我手里的枪也不是烧火棍!’”
这声音……有点耳熟?李豪的心狂跳起来。
“李豪犹豫了一下,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灌木丛。那个戴皮帽子的身影举着一杆枪,警惕地对着他。等李豪走近,借着雪光和屋里透出的光,两人都愣住了。”
“是胡大山!”陈三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更深的感慨,“原来,那天晚上在靠山屯,胡大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那杆威力巨大的抬杆子,且战且退,把黑水帮那几个人引开了,自己也受了点轻伤。他知道李豪往这个方向跑了,处理完伤口后,就抄近道,来到了他设在深山里的一处秘密猎屋。他估摸着,如果李豪命大,能逃过第一波搜捕,很可能会走到这片相对隐蔽的区域。他在这里等了两天,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胡大山赶紧把几乎冻僵、饿得脱了形的李豪扶进屋里。屋里烧着热炕,暖意扑面而来。胡大山给他灌了几口烧刀子,又盛了碗热腾腾的狍子肉汤。李豪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差点掉进汤里。这一刻,这间简陋的猎屋,这碗粗劣的肉汤,这个萍水相逢却两度救他于危难的猎人,成了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真实可触的温暖。”
“胡大山一边给他处理脚上的冻伤,一边骂骂咧咧:‘你小子,命真大!黑水帮那帮杂碎,鼻子比狗还灵!我本来想把他们引到野狼沟去,没想到他们分了一拨人追你。还好,这老林子我熟,他们没逮着你。不过,你这下算是彻底上了黑水帮的黑名单了。他们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豪听了,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暖意又凉了半截。胡大山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别太丧气。既然让我老胡又碰上了,就算你命不该绝。这猎屋是我的窝点,除了几个过命的兄弟,没人知道。你先在这儿养两天伤,缓缓劲儿。等风声稍微松点,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李豪在胡大山的猎屋里躲了五六天。脚上的冻伤在胡大山的草药调理下,慢慢好转。胡大山出去打猎,带回些野物,两人就着盐巴烤了吃,就着烧刀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胡大山告诉他,那批从南边来的‘硬货’,据说是一批前清的宫廷玉器和金器,价值连城。不知怎么流落出来,被几伙势力盯上,在边境线上倒了几手,最后在黑河附近丢了。现在各方都在找,也都在互相猜忌、厮杀。李豪就是倒霉,经手修复了其中几件,又恰好是最后接触那批货的几个人之一,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李豪这才明白自己卷入了多大的漩涡。他苦笑着对胡大山说:‘胡大哥,我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我就算找到那批货,证明不是我偷的,那些人也未必会信,更不会放过我。’”
“胡大山灌了口酒,眯着眼说:‘所以,你现在不能去找货,更不能去找那些中间人。你得先把自己摘干净,或者……找到更有力的靠山。’”
“‘靠山?’李豪不解。”
“‘嗯。’胡大山压低声音,‘这山里,不只有胡子和黑水帮。还有抗联的人。他们打鬼子,也打祸害百姓的胡子。我听说,他们好像也在暗中调查那批货的下落,好像跟什么筹集经费、阻止文物外流有关。如果你能联系上他们,把事情说清楚,或许……有条活路。’”
抗联!李豪心中一震。这个在关外如雷贯耳的名字,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但这太冒险了,抗联神出鬼没,而且与日伪、土匪势力都是死对头,一旦接触,风险更大。
“李豪还在犹豫,胡大山又说:‘当然,这是条险路。但比你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被黑水帮抓住剥皮抽筋,总归强点。我有个把兄弟,早年跟着抗联的人打过交道,知道点门路。等你伤好些,我带你去找他问问。’”
“李豪看着胡大山黝黑粗犷、却写满真诚的脸,心里百感交集。这个猎人,与他非亲非故,却屡次救他,现在甚至为他谋划一条如此危险、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途径。他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重重点头:‘胡大哥,大恩不言谢。我李豪若能过了这一关,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胡大山摆摆手:‘说这些干啥。我老胡看你顺眼,也信你不是歹人。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炕柜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豪,‘你那晚跑得急,这个,落在赵老嘎家后窗下了。我给你捡回来了。’”
“李豪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冻硬的干粮,还有……那把他防身的短刀。刀柄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那晚混乱中沾上的谁的。李豪握着冰冷的刀柄,心里五味杂陈。这把刀,没能在危机关头救他,却阴差阳错地回到了他手里。而胡大山的细心与义气,更让他无地自容,又感激涕零。”
“在猎屋休养的这几天,是李豪北上以来,相对最‘安稳’的几天。虽然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直接的追杀,有了食物和温暖,还有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他有时会拿出那截黄杨木梅花,在油灯下默默雕刻。胡大山看到了,也不多问,只是说:‘手艺不错。是给相好的刻的?’ 李豪点点头,眼神黯淡。胡大山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去,亲手给她戴上。’”
陈三讲完了李豪这段“绝处逢生,再遇胡大山”的经历。我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李豪暂时安全了,还有了新的、渺茫的希望。但抗联那条线,无疑是将他拖入更宏大、也更凶险的历史洪流。
“那后来呢?胡大山带他去找那个‘把兄弟’了吗?”我问。
陈三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复杂:“去了。但没见到人。”
“没见到?”
“嗯。胡大山那个把兄弟,住在更靠近边境的一个屯子。等李豪脚伤好得差不多,能走远路了,胡大山带着他,绕了很多山路,悄悄摸到那个屯子附近。还没进屯,就发现气氛不对。屯子口有生面孔晃荡,像是放哨的。胡大山经验老到,一看就知道屯子里出事了,要么来了胡子,要么就是日伪的‘讨伐队’。他们没敢进去,在附近林子里蹲守了一天。傍晚,看到一个熟悉的、瘸腿的老头偷偷出来捡柴火。胡大山认出来,那是屯里的老杨头,跟他那把兄弟是邻居。胡大山悄悄摸过去,把老杨头拉到隐蔽处一问,心都凉了半截。”
“老杨头说,前几天,一队日本关东军的讨伐队突然冲进屯子,说是搜查抗联分子和‘通匪’的diaomin。胡大山那个把兄弟,因为以前确实跟抗联有过接触,被人指认出来,当场就被抓走了,生死不知。屯子里好几个人受了牵连,也被抓了。现在屯子里还有便衣和伪军盯着,风声紧得很。”
“这条路,断了。”陈三叹了口气,“李豪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而且,日本关东军也牵扯进来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危险。胡大山脸色铁青,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带着李豪,连夜离开了那片区域,又回到了深山的猎屋。”
“回到猎屋,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重。抗联的线索断了,黑水帮的追杀还在,现在又多了日本关东军这个更可怕的对手。李豪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蜘蛛网中心的飞虫,越挣扎,缠上来的丝线越多,越紧。难道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胡大山闷头抽了一袋烟,忽然说:‘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避一避,也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什么地方?’”李豪问。
“胡大山抬眼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黑河镇。’”
我吃了一惊。黑河镇?那不是黑水帮势力盘踞、李豪最初要去找中间人、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吗?怎么反而要去那里避祸?
陈三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胡大山的意思是,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黑水帮肯定以为李豪早就吓得逃离边境地区了,绝不会想到他还敢回到黑河镇。而且,黑河镇是边境口岸,人员复杂,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也最灵通。胡大山在那里有个远房表亲,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可以暂时藏身。更重要的是,胡大山听说,抗联在黑河镇也有秘密的交通站,如果能想办法联系上,或许还有转机。当然,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就是自投罗网。”
“李豪听了,沉默了许久。前是绝壁,后是追兵,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呆在山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粮食也会吃完。去黑河镇,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一线可能联系到抗联、洗清嫌疑的生机。而且……他内心深处,是否也还存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幻想,觉得那批丢失的货,或许就在黑河镇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找到它,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最终,他点了点头:‘我去。’”
“胡大山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是条汉子!我陪你一起去。黑河镇我熟,有我照应,多少安全些。咱们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决定去黑河镇,是李豪命运又一个重大的转折。他从被动的逃亡,开始转向一种主动的、带着赌博性质的冒险。而这一步,将把他和白若兰,更快地推向那个最终的宿命交汇点——虽然此刻的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陈三讲完了李豪这边的进展。我心情复杂,既为他敢于铤而走险的勇气感到一丝振奋,又为这步险棋可能带来的后果感到深深的忧虑。黑河镇,龙潭虎穴,此去吉凶难料。
“白小姐那边呢?”我转向另一条线,白若兰跟着药材车队北上,应该也有新的进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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