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走进“一品轩”,已是五日之后。
这五日,我没在菱州镇。我去了一趟邻县,借口打听一首失传的田山歌。其实我是想离开,想逃开。陈三的故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我喘不过气。李豪和白若兰,这两条在苦海里挣扎了十年、眼看就要被浪头打碎的浮木,正被一股无形的、宿命般的力量,拖向那片我已知晓结局的、冰冷彻骨的白色深渊。我怕听,怕看到那最后的一撞,怕听到那粉身碎骨的脆响。
但我还是回来了。像被磁石吸回的铁屑。收集故事的人,有时像个盗墓贼,明知墓道尽头是腐朽和死亡的气息,还是忍不住要举着微弱的灯,一步步探进去,想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悲欢,掘出来,曝于光下。这是一种病,无药可医。
陈三在茶馆里,就坐在我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对着门口。他没在干活,没在抽烟,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只独眼望着门外,眼神空茫,像是望穿了十年的光阴,落在了那片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峦之上。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前几日的讲述中,被抽干了,榨尽了。
桌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深得像陈年的血。他推了一杯给我,自己没动。
“回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坐下,端起冰凉的茶杯,没喝,只是捂着,汲取那一点可怜的、不存在的暖意。
我们相对沉默。茶馆里死一般寂静,连往常隐约的市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陈茶、灰尘和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香烛燃尽后的冷寂气味。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审判了。陈三要讲的,是结局,是那座雪山下,最终的血与泪,生与死。
“上回说到,”陈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李豪和胡大山,决定去黑河镇。白若兰在保定遇到周先生,拿到了去北平的地址。”
我点点头,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先说李豪。”陈三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在风雪中跋涉的身影,“他们离开深山的猎屋,往黑河镇走。不敢走大路,专拣人迹罕至的山道、林子。胡大山对这一带了如指掌,避开可能有眼线的屯子和隘口。走了三四天,离黑河镇越来越近。天气奇冷,呵气成冰,李豪脸上的旧伤被冻得发紫,疼痛倒是麻木了。他怀里揣着那截黄杨木梅花,和那把沾过血的短刀。胡大山背着枪,走在前面,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头狼。”
“离黑河镇还有十几里地,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胡大山让李豪等着,他先去镇子边上他那个远房表亲开的小客栈探探风声。胡大山说,他那表亲叫王瘸子,早年也是在山里混的,后来坏了腿,才在镇子边上开了间小店,三教九流的人都接待,消息灵通,人也还算可靠。”
“李豪在山坳的雪洞里等了足足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胡大山带回好消息,又怕听到更坏的讯息。他拿出那截梅花,在雪光下反复摩挲,花瓣的纹理早已刻进了他心里。他想,如果能活着回去,如果能再见到她,这朵梅花,该簪在她的发间,还是……嵌进那对未能送出的银杏木簪里?这个念头,成了他在绝境中,唯一一点有温度的幻想。”
“第二天傍晚,胡大山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带回来一点冻硬的干粮,还有更坏的消息。王瘸子说,黑水帮这几天像疯狗一样,不仅在镇子里加紧了盘查,还派了好几拨人进山搜寻,悬赏的价码又提高了。而且,镇子里新来了日本关东军的一个小队,名义上是‘协助维持治安’,实际上也在暗中调查那批失踪的‘货’。王瘸子偷偷告诉胡大山,抗联在黑河镇的秘密交通站,前段时间被破坏了,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不知去向。现在镇里风声鹤唳,陌生人进去,很容易被盯上。”
“李豪的心沉到了底。抗联的线索彻底断了,黑水帮和日本人都在找他,黑河镇成了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他看向胡大山,胡大山也看着他,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寒风卷着雪沫,从山坳口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半晌,胡大山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脏话,然后说:‘镇子里是进不去了。但王瘸子还说了个事。’”
“李豪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胡大山压低声音:‘他说,前些日子,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在镇子北边老金沟一带活动,鬼鬼祟祟的,不像猎户,也不像寻常胡子。老金沟再往北,就是小兴安岭的余脉,山高林密,冬天几乎没人去。王瘸子怀疑,那批‘货’,说不定就藏在那片山里,那伙人可能就是去看货或者转移货的。’”
“老金沟?小兴安岭?”李豪心里一动。那不就是更靠近雪山的方向吗?
“胡大山点点头:‘我估摸着,那批烫手的山货,黑水帮弄丢了,日本人想要,其他势力也在找,谁拿在手里都不安心,最有可能就是先藏在深山里,等风声过了再说。老金沟那地方,我熟,夏天去打猎去过几次,地形复杂,有不少废弃的金矿洞和猎户留下的地窨子,藏东西最合适不过。’”
“他盯着李豪:‘兄弟,你怎么想?是找个地方猫起来,等开春再说,还是……赌一把,去老金沟那边碰碰运气?如果能找到那批货,或者找到点线索,说不定能跟日本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谈条件,换条活路。当然,也可能一头撞进黑水帮或者那伙不明身份的人怀里,死得更快。’”
“这是一个比去黑河镇更冒险、更疯狂的决定。深入冬季的原始山林,寻找一批虚无缥缈的赃物,无异于大海捞针,九死一生。但李豪知道,躲,是躲不掉的。黑水帮和日本人不会放过他,他身上的嫌疑洗不清,永远不得安生。去老金沟,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是主动的,是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而且……他心底深处,或许还存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那批货价值连城,如果能……如果能得到一小部分,是不是就能有足够的钱,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安稳日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罪恶的诱惑,却也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大山以为他害怕了,准备放弃。但李豪最终抬起头,看着胡大山,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胡大哥,我去。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告诉我大概方向,我自己去。’”
“胡大山眼睛一瞪:‘放屁!老子是那种半道撂挑子的人吗?说了带你出来,就要带你找到条活路!老金沟那地方,你没我去不了,摸进去就出不来!少废话,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李豪喉咙哽住了,看着胡大山粗犷却真诚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这个萍水相逢的猎人,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感受到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团火。”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朝着更北、更冷的深山进发了。胡大山准备充分,带足了干粮、盐、火柴,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烧刀子。李豪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就只有怀里那点念想,和胸腔里那颗因为前途未卜而剧烈跳动的心。”
“越往北走,山势越陡,林子越密,积雪越深,有些地方能没到腰。气温低得吓人,胡大山说,晚上能有零下三四十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碴。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背风的雪窝子或者岩缝,燃起一小堆珍贵的篝火,挤在一起取暖。胡大山教李豪辨认雪地上的兽迹,寻找可以饮用的干净雪层下未冻的溪水,如何在极端寒冷中保存体力。李豪学得很快,苦难是最好的老师。但他身体底子毕竟不如胡大山这种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冻疮复发,咳嗽也加重了,脸色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目标明确,反而亮得吓人。”
“走了大概四五天,终于接近了老金沟的范围。这里已经完全是原始森林的景象,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是经年累月积累的厚厚腐殖质和积雪,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胡大山变得异常警惕,不再生火,吃东西也是就着雪啃冻硬的干粮。他告诉李豪,这地方,除了他们,很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人。”
“他们在老金沟边缘一带小心翼翼地侦查了两天。果然发现了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刻意掩盖的脚印,丢弃的烟头(是高级的日本卷烟),还有一处疑似临时营地留下的灰烬,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带有俄文字母的罐头盒皮。迹象很新,不超过半个月。胡大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判断,这里活动的,很可能不是一伙人,而且有日本人,也可能有俄国人(或白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就在他们潜伏观察的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陈三的声音骤然紧绷,我仿佛也跟着置身于那片危机四伏的寂静山林。
“李豪和胡大山趴在一处覆盖着厚雪的山梁上,用望远镜观察下面一条隐蔽的山谷。胡大山忽然低呼一声:‘有人!’ 李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谷对面的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影在移动,都穿着白色的伪装服,背着长枪,行动迅捷而专业,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看装备和动作,绝不是黑水帮的乌合之众,更像是……日本关东军的侦察兵!”
“两人心里都是一沉!被日本人盯上了!胡大山当机立断:‘撤!往北,进老林子!’ 两人顾不上隐蔽,跳起来就往北边的密林深处狂奔。下面的日军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声尖利的哨响,枪声随即响起!‘砰!砰!’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上,积雪簌簌落下。”
“跑!没命地跑!李豪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胡大山熟悉地形,带着他在林木和巨石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但后面的日军训练有素,紧追不舍,枪声不断,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突然,跑在前面的胡大山一个踉跄,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的左小腿中弹了,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李豪脑子‘嗡’的一声,连忙扑过去扶他。胡大山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着牙低吼:‘别管我!你快走!往北,一直往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废弃的炭窑,能躲人!快!’”
“李豪眼睛红了,看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看血流如注的胡大山,他知道,带着受伤的胡大山,两个人都跑不掉。他嘶声道:‘不!要死一起死!’”
“‘放屁!’胡大山用尽力气推开他,眼里布满血丝,‘老子是炮手,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不能拖累你!走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烧刀子,塞给李豪,‘这个,你带上!快走!记得,活下去!替老子……多看看这山!’”
“最后的嘱托,伴随着更密集的枪声。李豪看着胡大山决绝的眼神,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接过酒瓶,深深看了胡大山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救命恩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一咬牙,转身朝着北边的山林,用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身后,传来胡大山那杆抬杆子愤怒的轰鸣,和日军更加激烈的枪声……”
陈三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只独眼里,有浑浊的液体在滚动。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门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茶馆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胡大山,这个仗义豪爽的关东汉子,这个在李豪绝境中两次伸出援手的猎人,他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我的心像被冰锥刺穿,又冷又痛。
“李豪……他逃掉了吗?”我哑声问,声音干涩。
陈三缓缓点头,又摇头,神色是难以形容的悲怆:“他逃掉了。凭着胡大山用命换来的时间,他拼命跑,翻过了那道山梁,找到了那个废弃的炭窑,一头钻了进去,用柴草堵住洞口。他蜷缩在漆黑冰冷的窑洞里,听着远处渐渐稀疏、最终消失的枪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带着胡大山体温的烧刀子,和怀里那截冰冷的黄杨木梅花。他知道,胡大山……恐怕凶多吉少了。又一个人,因他而死。愧疚、悲痛、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独,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在炭窑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爬出来。”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只能朝着胡大山最后指的‘北’方,继续走。没有食物,没有向导,没有目标,只有怀里那点念想,和‘活下去’这三个字,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走向更寒冷、更荒芜的雪山深处。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他只是走,仿佛行走本身,成了对抗死亡和遗忘的唯一方式。”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另一个孤独的身影,也正朝着北方,朝着他可能存在的方向,艰难地行进着。”
陈三将视线从关外的风雪中收回,落在我脸上,那只独眼里,倒映着茶馆昏暗的光,也倒映着更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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