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第二个伍子胥

司马衷坐回了他的位子。他做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指着百官队列中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大喊了一句：“阿皮捩吾指，夺吾玺绶，不可不杀！”

阿皮，就是义阳王司马威的小名。三个月前，就是他奉命进宫，掰弯了皇帝的手指，抢走了玉玺。

司马衷平日里总是沉默的。贾南风专权他不作声，司马伦篡位他不吭气，被关在金墉城三个月也没闹过。朝堂上下都拿他当个摆设。

但这一天他开口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谁掰了他的手指，谁抢了他的玉玺。

有人替司马威求情。司马衷没有松口。司马威被诛。

这次三王会战其实才是西晋自掘坟墓的真正起点。因为之前的各种窝里斗，都是高层的小规模械斗，死不了多少人，根本不会伤到西晋的国本。

但这次中央军和地方军直接火拼，十万名正值壮年的精锐士卒战死，西晋的国防堤坝开始溃烂。

你西晋有几个十万正规军？你西晋国力又能征集、训练出几个十万正规军？要知道，当年司马炎灭吴，在全国范围内满打满算也就征集了20余万兵力。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

新野王司马歆拥护齐王，常山王司马乂则心向成都王。司马乂和司马颖一起去给司马炎拜陵的时候，司马乂说：“天下者，先帝之业，王宜维正之”。

眼看齐王与成都王立刻就要在洛阳火并，关键时候核心谋士卢志站出来说服了司马颖。

卢志以为，齐王虽号称带甲百万，但在阳翟却和张泓相持不下。司马颖则一往无前地来到洛阳，论功劳无人可以匹敌。卢志劝司马颖不如到邺城。

把中央主导权让给司马冏是合适的，当时的形势很混乱，呆在洛阳不利，让他们自己斗去，乱世保存实力不仅可以渔翁得利，还可以显示谦让的美德，以收四海之心。

司马颖听了卢志的建议，上表请辞，派信使去和司马冏辞别。

司马冏非常惊讶，急驰出城相送，在七里涧追上了司马颖。司马颖停车话别，泪如雨下，只说忧虑母亲的病，并未言及时事。

后续发展证明，这招真有点神。司马颖回邺城并没躺平，自己掏钱给阵亡士卒置办了几千口棺木，还从河北调来十几万石粮食赈济灾民。

这一整套操作下来，好名声基本全被他收走了。从此天下士人与百姓都对司马颖赞誉有加，陆机就是在此时开始追随司马颖的。

其实司马颖退出洛阳这件事，最关键的不是出的这个主意，而是能够说服团队服从命令。

大家跟着司马颖打进洛阳，无外乎希望攀龙附凤罢了。现如今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那么多乡党亲戚都战死了，好不容易进了城，还没待够就走，下属会有情绪的。

谁不想在洛阳搞个官当当？谁不想站在主导天下的队伍中？前进难，后退更难，进退自如更是难上加难。

卢志能主导冀州势力主动后退，其在冀州的能力和威望实在是太强了。司马冏缺乏的正是这个，他在阳翟连前进都做不到，更何谈后退。这一点是司马颖的幸运，也是司马颖的不幸。

卢志，强到让人害怕，所以中后期司马颖开始重用陆机，说白了司马颖自感驾驭不了卢志，即使取得了天下也不过是个傀儡。这是其败亡之征兆。

就这样，主政权交到了司马冏手里。永宁元年七月，司马冏刚刚掌权一个月。

东莱王司马蕤是司马攸长子，司马冏的哥哥，性格暴躁，每饮必醉，因为找司马冏申请开府被拒绝而怨恨在心，于是便以司马冏独断专权为由，联合左卫将军王舆发动政变，准备废黜司马冏。

结果事情败露，王舆被夷灭三族，司马蕤被贬为庶人，发配到上庸。随后司马冏又授意上庸内史陈钟将司马蕤秘密杀害。

王舆三个月前刚发动政变推翻了司马伦，这又要政变推翻司马冏。可见在太平年代人人谈之色变的政变，在乱世中竟变得如此寻常，彷佛信手拈来，只要稍有不满就来一场政变。

然而，西晋的政治就是如此奇葩，每个辅政的人都喜欢作死搞事，司马冏也不例外。最会“摘桃子”的司马冏，咋被小角色偷了家还丢命？

司马冏主政后，开始大肆封赏自己的亲信，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这五个人成了他的心腹。这五个人在洛阳横着走，被大家私下里叫做“五公”。说白了，这五位除了会吹牛拍马和搜刮民脂民膏，别的本事半点都没有。

司马冏又将自己的儿子都封为王，这些其他诸侯王都捏着鼻子认了。但这货也是不堪大用，得志就飘，不好好上班。

常务副皇帝司马冏在洛阳大肆修建豪华府邸，连官署和民房都被他强行拆毁来扩建齐王府；每天沉浸于研究御用舞蹈艺术八佾舞——六十四人的舞蹈方阵，很快便被酒色所伤；卖官鬻爵，任用奸佞；他的宠妃甚至敢与皇后平起平坐。

刘琨因“父兄皆有当世之望”予以特赦并重用；先拜尚书左丞，后改任司徒左长史，主要处理政务，并非领兵作战；其与祖逖“闻鸡起舞”的典故也发生在此阶段，祖逖仅仅任大司马掾，属王府低级属官，负责文书、参谋工作。

身在权力场，怎么处理反对意见才不翻车？

见大司马如此离谱，嵇绍、孙惠、曹摅等有责任心的大臣纷纷劝谏，司马冏的态度永远是“知道了，勿扰”。

张翰、顾荣皆虑及祸，因秋风起，思菰荣、莼羹、鲈鱼鲙，叹曰：“人生贵适志耳，富贵何为！”即引去。

颍川庾袞慨然叹道：“晋室卑矣，祸乱将兴！”携妻带子逃入深山中，寻找心中的桃花源。

参军江统劝齐王急流勇退未果，就托病辞官走了；参军苟晞则一直在其麾下，齐王死后获罪免官，最后投靠了范阳王司马虓。

大司马主簿王豹这个铁憨憨察觉苗头不对，不信邪，还想抢救一下。

王豹的依据很扎实：这十来年杨骏、贾南风、司马亮、司马伦这些权臣的下场摆在眼前，他们不是手段不狠，是太不知收敛。

他建议司马冏：

1、赶紧回封国，别继续留在洛阳当众矢之的。

2、仿周公分陕而治的旧制，推动南北分治——以黄河为界，成都王司马颖为北州伯，管黄河以北；齐王司马冏为南州伯，治黄河以南，大家夹辅天子。以此消除猜忌、保全社稷。

3、尽出藩王，以背不虞之祸。

对王豹的想法，司马冏态度温和地做了批示。长沙王司马乂见信大怒，指责王豹离间骨肉，要求乱棍打死。司马冏竟轻信了后者，而最终，正是司马乂亲手取了司马冏的性命。

于是司马冏便向皇帝启奏，言王豹谗内间外，坐生猜嫌，不忠不义，建议鞭杀。

王豹成为了又一个伍子胥，临死大呼道：“将吾头悬大司马门，我要亲见士兵攻打齐王。”

走到这一步，司马冏这盘棋已经明显下歪了。敢讲真话的参谋被他亲手除掉，身边反倒塞满了只会拱火的人。当主事者耳朵里只剩“局势大好”的奉承，崩盘基本就是时间问题。

真正过分的是，在司马冏主政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安元年，皇太孙司马尚去世了！司马冏主政才一年，好好的皇太孙就没了，很难不让人多想，这个事情很难说。

司马冏接下来的操作更让大家感到愤怒。皇太孙死后，晋惠帝子孙死尽，皇位的继承权将转移到兄终弟及的模式。

晋武帝有二十六子，嫡室已经绝后，此时尚存的按照长幼次序，分别是：司马乂（排行第六）、司马颖（排行十六）、司马晏、司马炽。

常山王司马乂已被改封为长沙王，是晋惠帝的同父异母弟弟。按礼法，应该迎立长沙王司马乂为皇太弟才对，这样大家都没话讲。

但司马乂超凶的，文韬武略在兄弟中数一数二，而且还是参与讨伐司马伦的诸侯王势力，真要是迎立司马乂，司马冏瞬间就得靠边站。

这是司马冏及其团队所不能答应的。司马冏，其实是一群贪婪且短视的地方豪强的总旗帜，他们抬着司马冏进洛阳，就是为了千里争利。怎能后退！怎能容忍大权旁落！

真让司马乂当了皇太弟，未来就是皇帝，到时候司马冏这一个派系，卷铺盖回家是最好的结果。

因此，司马冏开始乱来，他立清河王司马遐之子司马覃为皇太子，自己当太子太师，又拉上了东海王司马越当盟友，任命他为司空，领中书监。

这不胡闹吗！原皇太孙司马尚是司马衷的孙子，立他为皇太孙是公允的，是讲理的。现在才一年，司马尚就死了，大家本来就很怀疑司马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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