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我猜到了伊始和终局却未猜到你

尽管司马乂拼命睁大了双眼，将京城内的各方势力盯得紧紧的，他也怕别人学他推翻司马冏似的给他来一手。但他漏了一个人，一个被他无比信任、视为股肱之臣的宗亲。

这个人就是东海王司马越，当时在洛阳当司空，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属于远亲叔叔。八王之乱中最后一个王的出场，打破了均势。

此人扮演了什么角色？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一开始司马乂占上风，他装龟孙嘟嘟嘴。后来看围城太久，城中粮尽，他觉得司马乂要完蛋，觉得再守下去自己也得陪葬，就开始动歪心思：绑了司马乂，开城投降换自己一条活路。

永兴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夜晚，司马越带人摸进皇宫，把皇帝绑了。然后打开城门向司马颙投降，就在城外联军已经断粮、即将溃败的前夕。

你说司马乂冤不冤？他在前线拼命，后背被人捅了刀子。

洛阳城里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深。禁军的刀枪结了冰，连日鏖战的将士们靠着煮皮带和战马的枯骨果腹，但整座城池却没有一个人投降。

凭什么？

因为那个穿着破旧铁甲，和他们一起吃糠咽菜的统帅，是大晋皇室唯一还像个男人的长沙王司马乂。

可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能挡住外面三十万大军的城墙，却挡不住背后射来的一支暗箭。

同日同一时刻，风刮脸上跟刀割一样。司马越悄悄联络了殿中禁军左卫将军朱默等将领，这些将领也累了，也怕了，他们一拍即合。

趁着司马乂下城墙休息的空档，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寝殿。司马乂这种战场杀出来的猛将，竟然在自己家里被人按倒，将疲惫入睡的司马乂绑了个结实。

铁链锁住手脚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更让人意难平的是，司马越连杀他的胆子都没有。

司马越站在门口，冷着脸说：“长沙王，对不住了。说实话，城里百姓要活命，你得死。”

司马乂盯着他：“我猜到了伊始，猜到了终局，却未猜到你！”

司马越站在阴影里，没敢直视司马乂的眼睛。

司马乂没反抗。不是不能，是不想。外面都是饿得眼冒绿光的百姓，他要是反抗，死的就不止他一个。

他被押着走出府门。街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空气里全是腐臭味。

有人认出他，跪下来哭：王爷，您不能走啊！

更多人沉默，他们知道，司马乂一倒，城就破了。

司马越把司马乂押到金墉城。这一刻，西晋最后一点道义上的遮羞布，彻底被这群精致利己主义者撕碎。你以为他们在救洛阳？不，他们是在屠宰文明。

话说禁军诸将真不是东西，典型的墙头草，随风摇摆，但谁想干点坏事都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掌控着皇帝！司马家各位王爷走马观花，不管谁来他们都是赢家。

东海王司马越出卖长沙王司马乂显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洛阳士族们的意志。因为长沙王司马乂与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之间的争斗，会把整个洛阳城拖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虽然司马乂一再打退司马颙与司马颖的进攻，但想彻底打败这两个大敌，却看不到什么希望。在这种背景下，洛阳的士族们自然希望通过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而和平谈判的诚意就是解除主战派的执政地位。

这位可怜的年轻人，自己都性命堪忧了，却仍心系晋室安危。在给晋惠帝司马衷的上表中，他写道：

陛下笃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神祇所鉴。诸王承谬，率众见责，朝臣无正，各虑私困，收臣别省，送臣幽宫。臣不惜躯命，但念大晋衰微，枝党欲尽，陛下孤危。若臣死国宁，亦家之利。但恐快凶人之志：无益于陛下耳。

讽刺的是，司马乂的部将们看到洛阳将破，才倒向司马越。可当洛阳城门开启，外面的叛军走进城内时，那些曾经参与绑架的禁军将士们突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他们看到司马颖、张方的部队其实也是濒临崩溃的残兵败将，人数并不多，而且一个个灰头土脸。只要司马乂还在，只要再坚持三天，这些叛军就会溃不成军地逃走。

这些将士后悔了。他们又开始密谋，想要劫狱把司马乂救出来，让他重新带领大家战斗。

消息传到司马越耳朵里，这位胆小如鼠的阴谋家吓得几乎瘫倒。他明白，如果司马乂重新掌权，他这种叛徒必死无疑。

他想杀掉司马乂，却不敢亲自动手，怕承担杀害皇亲的骂名。司马越的谋士潘滔说：“杀人也不可污了我们的手，把司马乂送给死敌张方就行。”

司马越连夜派人去通知张方，说司马乂现在就关在金镛城，你赶紧带人去接手。

张方是个变态的刽子手，他早就对司马乂恨之入骨。他派了三千兵马直冲金镛城，将司马乂带回了营中。

第二天早上，司马乂被自己人绑着送出城。

去见司马颙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倒是押送的士兵哭了，这些兵以前跟着他守城，知道他是个好人。

当司马乂被押出城门的时候，洛阳城的百姓全都傻了。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给他们分粮、替他们挡箭的王爷，现在被捆在车上。那种压抑的沉默，比爆发的哭声更恐怖。押送的士兵里，有人偷偷别过脸去抹眼泪。

这种事在那个杀人如麻的年代极少见。通常大家只会庆幸自己活下来，哪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但司马乂不一样。他守城的五个月里没杀过一个无辜百姓，甚至在断粮的时候，把自己那份口粮都让了出来。说实话，这种人在那个修罗场里简直就是个异类。

到了司马颙大营，张方来了。

张方是司马颙手下头号猛将，此人有多狠，史书说他残忍暴虐，所过之处皆为焦土。之前打仗的时候，他抢来的百姓直接扔进锅里煮着吃。

张方看见司马乂，笑了。这笑还有一种轻蔑变态的快感——一个王爷、现在像条狗一样被绑在他面前。

司马乂衣服破烂，胡子拉碴，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求饶，没痛哭、只是冷冷看着他。那种眼神，是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了卑劣的坦然。

张方觉着很不舒服。他是靠暴力起家的，最怕的就是这种连死都不怕的硬骨头。因为这种人一旦活着，就是对他这种恶棍最大的威胁。

他必须彻底摧毁司马乂，不仅是肉体，还有精神，他要把这个王爷的尊严踩进泥里。

于是，他想到了那个惨绝人寰的主意。他要用火、用那种最慢、最疼的方式，给这个绝望的时代再添一把火。这就是强者的游戏规则，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暴力。

张方把他带回军营，绑在中军帐外的铁柱上，然后开始行刑。

火架起来了。

就在中军大帐前，几千名精锐士兵围成一圈。

张方坐在虎皮椅子上，端着酒碗，眼神阴鸷。他下令，不许用大火，要用文火慢烤。

司马乂被绑在那根被炭火舔舐变烫的铁柱上。热浪滚滚，第一波痛苦是窒息感。随后，高温开始攻击皮肤。司马乂咬碎满口牙齿、硬是一声不吭。

火焰吞噬他身体的时候，那些围着看行刑的士兵，那些曾经跟他刀兵相见的敌人，竟流着泪喊“长沙王冤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那个杀人如麻的年代，士兵早就麻木了。他们见过腰斩、见过砍头，但烤死一个王爷，他们受不了。为什么受不了？

因为司马乂不该死。

他不是贪官污吏，不是残暴军阀，他甚至不愿意滥杀无辜。他守洛阳五个月从不扰民，他开仓放粮，与百姓同甘共苦，他上城督战，身先士卒。

这个人做得像古代的贤王。但贤王在八王之乱里，只有一个下场，死。而且死得最惨。

张方放下酒碗，皱了皱眉：哭什么？他姓司马。

没人回答。

司马乂不仅仅是一个王爷，他是西晋皇室里最后一点良知的余温。现在，这股温情正被张方的火彻底吞噬。

司马乂终于张开嘴，他不是惨叫，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因为脱水，声音变得极其沙哑。他对着台下的士兵，勉强挤出一句话：民困矣，奈何复增之？

翻译过来就是：老百姓已经够苦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折腾？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那些刚才还在维持秩序的士兵，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这种人格魅力，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年代，简直像太阳一样刺眼。

张方慌了。他这种人不怕暴力，就怕这种能瞬间收服人心的神性。他扔掉酒碗，大喊一声：烧！加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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