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谁又整出来仨司马懿？

风掀起他的发髻边缘，露出一双和石勒、石虎如出一辙的眼睛——这局祸乱天下的棋局里，没人知道，第三个藏在暗处的“司马懿”早已落子。

西晋太安二年年底，河北重镇邺城。

春播的种子还没埋进土里，并州的饥荒已经啃光了路边所有树皮。官府的差役举着长鞭，把一群高鼻深眼的胡人从并州押进邺城城南的集市出售。

木枷两两钉在他们脖子上，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城南街市上，蹲坐满了等待买主的男男女女，全是高鼻、深眼、卷发的胡人。他们来自葱岭以西的西域，都已经饿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身上满是棍棒鞭打伤痕。

“会说汉话的，价高两斗米！”差役的吆喝声里，农人蹲在地上，挨个捏他们的胳膊，看能不能扛得动犁。只会说胡语的，连半价都卖不上。

还有身材颀长、长发卷曲的年轻貌美胡女，买她们需要不怕老婆且付出天价，采购牲畜农具的老乡们只敢远远瞟上一眼。

人群最边上，“匐”攥着老母亲冻得开裂的手，九岁的小侄子缩在他身后，连哭都不敢出声。他从前是部落里的小头目，能拉硬弓，能领着族人在山坳里种粮，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一个荏平县来的农人在他面前停住，摸了摸他的肩背，又跟押解的兵丁讨了半天价，最后指了指他：“就要这一个，剩下的老的小的，没用。”

木枷被重新钉死的时候，他像牲口一样被农人牵着往邺城东门走。

“匐”一步一回头，看见老母亲把小侄子搂在怀里，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正望着他掉眼泪。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剩下去地里累死的命，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了。

旁边的奴隶投来羡慕的目光：毕竟他们找到了殷实的主人，暂时免去饿死的命运。整整八年，他打遍了半个北方，才由刘琨把石勒的母亲和侄子送回营中。

谁也没想到，奴隶集市散了之后不过十几年。

上千名锦衣少女组成的骑兵队驰出邺城，进入郊外巨大的皇家猎苑。队伍舒展两翼，如游龙般散开，虎狼熊豹四处奔逃。骑兵队簇拥着一顶巨大的敞篷轿子。

当年市场上被人嫌弃的胡人儿童，此时已经成长发福、躯体巨大，甚至连骏马都无法承载。轿子专为他打猎而建造，由二十名壮汉肩扛。

高顶之上、伞盖之下是弩箭射位，可以像坦克炮塔一样转动自如射击。胖胡人端坐其上，大声指挥着轿子奔驰的方向，一边灵活转动，瞄准，射击。惊惶的野兽在弩箭下瞬间毙命。

他现在的名字叫石虎。他望着脚下这片土地，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味的笑。

当年他和叔母蜷在奴隶集市的泥地里，饿到啃树皮的时候，就盯着邺城的城墙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座曾经把他们像蝼蚁一样践踏的城市，在自己的脚下颤抖。

整个中原，都要为那天的生离死别付出血的代价。他们从地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哭声。

叔侄俩后来坐在邺城的宫城里喝酒，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都说自己是被邺城集市的那根木枷，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匐”，晋人吐不出那个轻唇音，小时候大家叫他“阿背”。

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部落里的头头。

西晋太康时期，塞北那边老是闹灾荒，胡人部落日子过不下去了。羯族原本不过是匈奴贵族的奴隶，没办法只能从并州北边的山里头往南搬到中原地区。石勒一家过得就跟普通逃难的人一样，靠卖马和给人打工过日子。

石勒从小便颠沛流离，多次被转卖，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冻死、累死。他身材健壮高大，沉默寡言。

在被贩卖的过程中，他遇见了善良的郭敬一家，郭家赋予了石勒作为人的尊严。在那里，他学会了骑射，锻炼出一身过硬的本领。从那时起，石勒的心中便埋下了反抗的种子。

当地大户郭敬、宁驱认为石勒非同寻常，经常给予资助。石勒非常感动，就为他们耕种。

石勒在干活的时候，耳畔总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声音。他问过母亲，老人只摸着他的头笑，说那是你白日里种地太累，耳鸣罢了。

只有阿背自己知道，那声音不是幻听。是千里之外的洛阳，司马家的诸王已经把朝堂搅成了一锅粥，八王之乱的战火马上就要烧过黄河，烧到河北平原上来了。

西晋元康二年，年仅15岁的石勒跟着他的老板郭敬去了洛阳，做起了卖马的生意。在热闹的集市里，他那粗犷的叫卖声让司徒王衍留意到了。

王衍很懂音乐，从石勒的喊声中听出了战场上的那种雄壮气势，断定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乱世中的厉害人物。王衍立刻下令士兵去追捕，可石勒早就混在百姓里溜走了。

过了十二年，“八王之乱”闹得更凶了，当时北方正在闹饥荒，并州刺史司马腾手下的将领阎粹，到处搜捕胡人，然后把他们抓到邺城当奴隶卖掉赚取军饷。二十七岁的石勒也被抓了去。

石勒被戴上了沉重的脚镣手铐，和几百个胡人一起被赶往邺城。途中都不给吃喝，稍微反抗就随意殴打甚至屠杀，能活到最后的十分之一二都不到。

幸运的是，押解人中的郭阳、郭时是郭敬的亲戚。临行前，郭敬再三请他们照顾石勒，不然他可能就像大部分胡人奴隶那样，在路上就没命了。

最后石勒被从邺城卖到茌平人师欢家里做了耕奴。

石勒在师欢手下干活十分卖力，每日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正午的日头把脊背晒得脱皮，夜里蜷缩在牛棚的干草堆里，连一口能果腹的粗粮粥都要靠抢。

师欢家里的其他佃户都把他当成低人一等的胡奴，动辄打骂推搡，连干活的农具都不肯借给他。

但石勒从来没认过命。他天生力大过人，别人一次只能扛半袋粮食，他能双肩各扛一袋，走田埂都不晃；别人犁一亩地要耗一整天，他半日就能把地翻得松软平整。

闲暇时和其他耕奴聊天，就问他们：“我干活时耳边总会有鼓角之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见？”

其他耕奴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也常听到这样的声音。”

石勒笑着说：“我自幼在家里就能听到了。”

其他人惊诧不已，后来这事传到了师欢耳中。

石勒个子挺高，有七尺五寸，胡子特长，足有三尺，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师欢见石勒容貌不俗，壮健雄武，力大无比，又善骑射，就没让他再当奴隶，而是安排他去放马了。

更奇的是，他天生懂马，几匹性子最烈的野马，旁人靠近就踢咬。他往马背上一坐，轻声在马耳边念叨几句，烈马立刻就服帖下来。

在这儿，他结识了生命中第一个伙伴，叫汲桑的牧场主，自号“牧帅”。

师欢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觉得这个胡奴绝非池中之物。思虑再三，干脆解除了他的奴籍，放他自由。本来还有口饭吃，这样反而又要去流浪了。

“主人，感谢您的关照。我好想继续给您当奴隶！求求您，收下我吧。”石勒跪下来磕头。

谁知道师欢也赶紧跪下，“主人，您不是我的奴隶，您是更广阔原野的奴隶主！去吧，金戈铁马是您的归宿！”

拜拜了老地主，走投无路之下，石勒邀集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八个勇猛的人，组了个叫“八骑”的小队，开始了他的打劫生涯。

他们在茌平这个地方，专门找有钱人家抢东西，还偷袭官军，很快就出了名。不久之后，他凭借勇敢和卓越的领导才能脱颖而出，吸引了一批忠诚的追随者。

郭敖、刘征等十个人也加入进来，这些人在当时都是武艺超群的马贼高手，号称“十八骑”。他们闯入皇家马场，骑上宝马四处抢劫，抢劫来的财宝就去孝敬汲桑。

汲桑是成都王司马颖的旧部，手里有地盘，有旧关系。

在一次讨伐汲桑敌人的战斗中，石勒展现了非凡的战斗技艺，迅速成为汲桑手下的主要战将。汲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这一身骨头，不像胡人奴隶。从今天起，你就姓石，名勒。石，是硬的，勒，是能吞万里的。”

石勒单膝跪地。

这一跪，北方的乱世就彻底换了节奏。

西晋永兴二年七月，成都王司马颖在“八王之乱”里没了权势，他的手下公师藩就在清河郡起兵，想要帮他恢复地位。

石勒和汲桑觉得这是加入正规军的好机会，便带着十八个骑手赶到清河去报名。为了收买人心，公师藩还专门给石勒封了个“扫虏将军”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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