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独在北方守边疆

相比于文学才能，在军事上刘琨要差很多，亦缺乏与强敌周旋的政治智慧和团结内部的情商。刘琨长于招抚，但不善于发挥别人的才干，反而因用人不当而使得一些英才弃他而去。

但正是他的存在，“自河以北，幽并以南，丑类有所顾惮者，唯琨而已。”这样的功绩，在胡人铁蹄横行下，能有几人能及？12年的时间，刘琨孤军奋战，“独御鲸鲵之锐”。

当那些在背后指责他的豪门大族仓惶南渡之时，他却在北方坚守。尽管后来因各种原因而亡，但远不是那些争权夺利、清谈误国之人所能指手画脚的。

刘琨的主要问题在于门阀作风：即使局势艰难，他的公子哥脾气也没改变，在并州依然起居豪奢，嗜好声色。这些低级趣味使他与底层民众相隔膜。

永嘉之乱后，虽然大量士族选择衣冠南渡，但北奔的也不在少数，并州就是大家主要选择的一个地点。然而面对获取巨大威望和人口红利的机会，刘琨却没能抓住。

以上这些因素导致刘琨长期处于防御之势。但可惜刘琨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大乱世，单纯依靠防守是没有用的。

刘琨能在孤城晋阳打出一片天地，拓跋猗卢部功不可没。拓跋鲜卑的战斗力为当时各军之冠，屡战屡胜，而且手段残忍，战后必屠营，令匈奴军害怕。

原本拓跋猗卢的封邑在塞外，拓跋猗卢对刘琨说：每次帮他打仗都要远离家乡，希望把家迁到关内。于是刘琨就让拓跋猗卢部落迁到代郡，并封拓跋猗卢为代公，治所在代县。

问题是：代郡属于幽州刺史王浚的地盘。身为并州刺史的刘琨，不仅没有权力动王浚的地盘，更无权强拿别人的东西送自己的人情。更何况，王浚对刘琨是有恩的。

当年刘琨父母被刘乔俘虏，刘琨无计可施，是王浚借给刘琨800突骑。

王浚的帮忙不仅使得刘琨救出自己的父母，还扭转了司马越的颓势，为司马越赢得八王之乱的胜利奠定了基础。而有了司马越的胜利，才使得刘琨有机会成为一方诸侯。

同时，以目前局势来看，刘琨在并州抵挡刘聪的军队，而王浚则在幽州抵挡石勒的军队。两军互为犄角，又相互比邻，两军相互支援，正好进退有据。

刘琨是并州刺史，他给拓跋猗卢幽州代郡的委任状本是一纸空文。拓跋猗卢却借着梯子往上爬，大摇大摆地进驻了代郡。

代郡的主人王浚派兵驱赶，可他打不过战斗力雄冠天下的拓跋猗卢，只得将怒火发向刘琨。刘琨的战力不如王浚，屡次遭到失败，于是，刘琨和王浚这两支晋军开始在内耗中消耗。

王浚和刘琨一样，都是坚定的抵抗外侮者，也都对前来依附的士民不能存抚。但刘琨转而与同僚为敌，不仅削弱了抵抗力量，也让天下英雄看着寒心。

此时，刘琨手下有个河南人叫徐润，懂音律，刘琨很喜欢他，让他担任了晋阳令。徐润恃宠而骄，干预刘琨的政事。奋威护军令狐盛多次因这事进谏，并劝刘琨除掉徐润，刘琨没有采纳，徐润记恨在心。

后来徐润逮到机会说：“令狐盛要劝你叛逆称帝。”刘琨被蒙蔽，就杀了令狐盛。

刘琨父母都在晋阳城中，母亲看到儿子如此冲动，指着他骂道：“你这小子胸中无韬略，既不能做大事业，也不能驾驭豪杰，相反还总是嫉妒比自己强的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此，必会牵连我们一起遭难。”

刘母一语成谶。

永嘉六年七月，令狐盛被杀，他儿子令狐泥一气之下投奔了汉赵，告诉刘聪，晋阳并没有多少兵力把守，希望尽早发兵夺取。刘聪一听大喜，派遣儿子刘粲和令狐泥乘虚而入偷袭晋阳。

恰逢刘琨领兵外出，由于太原太守高乔献出城池投降，刘琨的父母因此被令狐泥杀害。当时正值上党太守袭醇投降了刘聪，雁门乌桓也反叛了。

山穷水尽的刘琨想要兴兵复仇，无奈此战损兵折将，有心无力，刘琨只能向拓跋猗卢借兵。拓跋猗卢派遣长子六修、普根等领兵二十万前来助攻，刘粲大败，死者十之五六。

这正是歼灭这支军队的好时机，刘琨自营门步行入帐中拜谢，固请进兵。

刘琨对拓跋猗卢形成了依赖，忽略了自身的实力扩张。以为有了拓跋就可以包打天下，甚至还一度要求拓跋猗卢进入洛阳帮着守城，却被司马越拒绝。

拓跋猗卢不是随便可以利用的，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认识到刘聪和石勒的存在对自己的好处，不会听命刘琨消灭这两股力量，反而要拥寇自重。

拓跋猗卢送给刘琨一些牛羊车马后率大部离去，留下箕澹、段繁等将领帮助守晋阳。

刘琨立志为父母报仇，但苦于力量单薄，只好祭祀死者，抚慰伤病，移居于阳邑城，招集散失的旧部以图崛起。

九月，刘聪再次派遣儿子刘粲攻打晋阳，欲拔掉这颗眼中钉。刘琨一面派人修复城墙，加强防范，一面派人向拓跋鲜卑求救。几战下来，晋阳虽然得保，但刘琨损兵则将，拓跋铁骑还没有到来，远水难解近渴，城内力量已经无法承受匈奴的再次攻击。

日头西沉，刘琨内心异常焦躁，他来回踱步，苦思冥想退敌之计。他仔细观察了匈奴人的大营，发现匈奴人士气普遍不高。就猜测这些士兵是临时征召的，战力不高却有浓重的思乡情绪。

刘琨不亏为才子，他突然想到当年韩信的“四面楚歌”之计。他想到胡人喜欢听演奏胡笳，这是种简单的乐器，匈奴人牧马喂羊之际，喜欢演奏这种乐器解闷。

汉末群雄争霸中原，南迁的匈奴趁火打劫，进入中原抢掠，还抢走了才女蔡文姬，强迫她嫁给了匈奴人。蔡文姬在胡地生活了十二年。

她思念故乡，却又无处倾述，只好借助胡笳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蔡文姬是有名的才女，她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演奏起来如泣如诉，听后让人伤感叹息，肝肠寸断。

美好的音乐能引起所有人的共鸣，匈奴人对《胡笳十八拍》同样也非常喜欢。

永嘉六年12月22日夜里。

并州的雪下到第三场的时候，刘聪的七万胡骑把晋阳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的滚木已经耗去七成，箭垛里的羽箭只剩不到两千支，连灶膛里最后一把能烧的柴火，都已经劈成碎块填进了投石机的火槽里。

刘琨披着打满补丁的旧裘，站在城楼的望孔后看着城下。

胡骑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从地平线上滚过来的时候，城头的战鼓还没来得及敲响。

刘琨抬手拦住了正要擂鼓的士卒。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涌来的胡骑，指尖摩挲着那支用了十几年的胡笳——那是他年轻游历胡地时，一位匈奴老牧人送他的，管身上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胡文：“笳声起时，牧人思归。”

“退下。”他对身边的亲卫摆了摆手，独自走到城头最高的那面残旗底下。

刘琨的音乐才华这次要派上用场了。夜色中，瑟瑟的寒风，刘琨穿着一身白衣登上城楼。匈奴人从远处观望，只见晋阳城楼上，玉树临风一帅哥手持胡笳，吹奏得委婉凄凉。

匈奴人刚开始只是感到好奇，听着听着就被忧伤的情绪包围，如泣如诉的胡笳声唤起了他们对故乡的强烈思念。匈奴骑兵不但没有向城头万箭齐发，反而都跟着胡笳声叹息。

北风卷着北方特有的沙砾刮过城头，他指尖按在笳孔上，深吸了一口并州带着霜雪的寒气。苍凉的笳声忽然在死寂的战场上响了起来，不是两军对垒的杀伐之音，而是胡地牧人常在月夜吹奏的《出塞曲》。

笳声穿过胡骑的阵型，飘进每一个胡兵的耳朵里。那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乡音，是草原上的毡帐、是河边牧马的妻儿、是离开故土时最后一眼的炊烟。

不少胡兵握着马刀的手慢慢松了，有人抬头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眼里渐渐泛红。

胡营里的帅旗底下，匈奴刘聪的部将皱紧了眉头。他本以为这一轮强攻便能拿下这座断粮多日的孤城，却没料到城上的晋将不擂鼓、不放箭，反倒吹起了胡地的乡曲。

阵前的胡兵士气肉眼可见地散了，有人已经悄悄勒转了马头，再也提不起半分攻城的心思。

三更天，胡营的攻城号角准时响了起来。

数千胡兵举着盾牌踏过结冰的护城河，靴底碾得冰面咔咔直响，眼看就要冲到城墙根下。城上的守卒已经拉开了弓弦，只等刺史一声令下，便要把最后一批箭雨泼下去。可刘琨却忽然抬手按住了鼓架，示意所有人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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