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补天后被天压死的第一人

这个羯族枭雄横扫中原，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他听到斥候来报——晋朝在河南屯了数千顷田，祖逖正在收麦。

石勒感到一阵牙酸。他见识过无数晋将投降，却没见过在死人堆里种麦子的疯子。祖逖不只是一个将军，他是一个要把晋旗重新插遍中原的亡命徒。

石勒决定示好。入主幽州的石勒下令幽州守吏为祖逖修葺他祖父和父亲的陵墓，并安置两户人家看守坟冢。这对专门刨敌人祖坟的石勒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给祖逖修了祖坟之后，石勒担心祖逖突然渡河北上，还给祖逖写了封外交文书，请求互市。

祖逖虽未回信，却默许开通了边境互市。因为南北方贸易需求旺盛，两地互市以后，祖逖这边收取了大量税金，从中获取十倍利润，士卒和百姓的生活得到大幅改善。

石勒的一生，堪称时代的破坏之王，能把他逼到心平气和地求对方互市的人，除了祖逖之外，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后来，祖逖的牙门童建杀死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将童建斩首，首级送给祖逖道：“叛臣逃吏，是我深以为恨的。将军憎恶的，也是我所憎恶的。”

祖逖深为感动，从此凡后赵叛降归附的人，他都不接纳，禁止众将侵犯、攻掠后赵民众，两国边境得以休养生息，颇有当年羊祜风范。

总而言之，祖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只待东晋朝廷上下齐心，一旦有一天举兵北伐，他将义无反顾地充当先锋。

司马家把天下的价值和认知体系搞乱了之后，祖逖这样的人物已经是可遇不可求了。然而，当祖逖在江北风生水起时，东晋朝廷内部却出现了分裂。

八月，梁州刺史周访因病去世。

王敦阴蓄异志后，最为忌惮的有两个人，一是周访，二是祖逖。如今，周访病逝，王敦立马派出从事中郎郭舒前往监视襄阳军队。

此时，祖逖用游击战术已经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全部失地5郡16城，仅用了7年时间，兵威最盛，民心最稳。他在雍丘厉兵秣马，准备渡过黄河，收复河北。

然而，遗憾的是，司马家已经烂到了根子上，他们不会给祖逖自由发挥的时间和空间的，他们的使命似乎就是要把泱泱中华祸乱成渣。东晋朝廷那帮“办公室政治”大师又开始作妖了。

晋元帝司马睿最恐惧的不是石勒，而是手握重兵的将军。琅琊王氏的王敦已经拥兵荆州，又来了一个祖逖。皇帝不敢明着收拾王敦，却敢收拾那个不姓王的祖逖。

于是太兴四年，一道诏书从建康飞马递往雍丘。

诏书内容很客气，意思却比刀还冷：朝廷派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军事。祖逖的北伐大军全部划归戴渊节制。

而这个戴渊，此前从未踏足过黄河以北的土地。他只是个在建康清谈雅集上出尽风头的名士，擅长空谈，全无战功。

诏书还附带一封私信，是王敦写的，劝祖逖另立门户：明公若归荆州，同讨戴渊，大事可成。

祖逖把两封信同时扔进火盆。他说：我正要扫清中原，却来了这么个国贼！他骂的不是戴渊，是那个躲在建康深宫里算计自己的皇帝。他更知道王敦想谋逆，但他不愿做第二个祸乱江东的逆臣。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河北的汉人还在受难，长安城头的晋旗已经褪色多年。那个曾经万国来朝的长安，此刻被匈奴铁骑践踏殆尽，连当年太学的石碑都被推倒筑了城墙。

祖逖明白，只有先下洛阳，再收河朔，才能徐图关中，将两京俱复。可是这一切的计划都因为一纸调令碎成齑粉，将军开始呕血了。

那年秋天，雍丘军营一片死寂。

黄河对岸的石勒得知戴渊节制祖逖，命全军解除最高戒备。

使者回报石勒时，用了一个精确的比喻——祖逖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爪子的老虎，蹄子刨出血也没用。

石勒听完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幸。

北岸的胡骑开始重新操练，号角声肆无忌惮地飘过黄河。

祖逖常常一个人站在黄河边，望着北岸，从日出站到日落。

有一次，一个老卒捧着一捧新麦跪在他面前，那是豫州屯田的收成。祖逖接过麦穗，眼泪突然就砸进了干燥的麦芒里。他哽着嗓子说：今年麦子真好……可惜河北的百姓吃不到。

他想起年轻时与刘琨一同闻鸡起舞，刘琨在信里写着：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如今刘琨在幽州被害，骨血早寒。活着的那个，却也被文火慢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河南各坞堡的堡主们轮番前来探病。有人带来一颗从洛阳城头偷拔的胡虏铁钉，说百姓都盼着将军早日康复，带他们打下旧都。

祖逖把铁钉攥在手心，攥出了血印。

营帐忽然剧烈摇晃，帐外有人惊呼——将星犯了血光，一颗大星刚才坠在了营后。

祖逖仰天长叹，对身边人说出那句近似谶语的诀别：为我矣！方平河北，而天欲杀我，此乃不祐国也。

他把朝廷的背叛说成天意，把帝王的猜忌归咎于命运。可是谁都知道，杀他的那把刀，就握在建康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手里。但他不能说，至死都在给自己守着一个晋臣的节。

即便如此，祖逖仍然想奋力一搏，带病开始修缮北临黄河、西接成皋的虎牢城，为进一步北伐做准备。但城未修完，祖逖已经病重。

东晋太兴四年九月，一代名将祖逖，不幸病逝于北伐前线雍丘，英年五十六岁。

华夏的中兴脊梁折了，石勒这辈子最可怕的对手被老天收走了。王敦最为忌惮的护国军神也被司马睿作没了，东晋的王敦之乱一触即发。

旧云‘王敦甚惮祖逖’。或云王有异志，祖曰：‘我在，伊何敢！’闻乃止。王敦久怀逆乱，畏逖不敢发。逖卒，敦果为逆。

比如岳飞，再比如于谦。他们都在重复同一个宿命：补天后被天压死。

死讯传到建康，晋元帝沉默了很久。他下诏追赠车骑将军。

一个赠字，抵了所有的愧疚。

此刻，豫州的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哭声震动了黄河两岸。自发为祖逖建立祠堂，四季祭祀。

石勒派出的刺探将这个消息带回襄国，羯人将领们弹冠相庆，石勒却下令全军素服三日。他在恐惧上又添了一层敬意。

在那个最黑暗、最绝望的年代，当所有人都认为汉民族将要亡国灭种的时候，是祖逖，用一场“中流击楫”的北伐，重新点燃了民族的希望。

祖逖之死，是历史最精妙也最残酷的安排。北伐未竟的祖逖，给了东晋立国的生死时间差。以最弱的兵力、最孤绝的坚守，死死挡住了北方铁骑南下的步伐，为衣冠南渡争取了宝贵时间。

在他北伐的这九年里，刚好撑到了东晋完成内部整合的最后一刻。少有人懂：祖逖是衣冠南渡真正的托底之人。

祖逖死后没多久石勒便大举南侵，石瞻、石聪等人迅速攻占了谯郡、蓬关、下邳等地。仅仅在祖逖病逝的次年，即东晋太兴五年，石勒就占领了整个豫州。

石勒占领豫州后，命人寻找当年替祖逖修祖坟的匠人，加赏百金。他明白，他用刀剑夺来的土地，祖逖用一粒麦子就能拿回去。他害怕的不是晋朝，他怕的是那种死而不僵的魂魄。

胡族的政权一个一个蹿起来，晋朝朝廷却越来越缩，最后像乌龟一样缩回南方。

多年后，弟弟祖约跟随苏峻举兵谋反，背叛东晋。失败后，祖约便带着宗族子弟北上投奔石勒。石勒却把祖约连同一百多位宗族全部斩于闹市。

王安已是石勒大将，却一直没有忘记祖逖的恩德，于是冒死提前将祖逖次子、年仅十岁的祖道重营救出来，秘密藏在一处寺院里。后赵灭亡后，祖道重南归东晋，为祖逖留下了血脉。

前赵就像司马家族历经艰辛终于吞并了蜀汉和东吴，觉得再也不用为考试发愁了，于是开始向司马家看齐，进入了学渣放纵。

刘聪任命儿子刘粲为相国兼大单于，将朝廷事务全权交给他处理，自己则沉迷于后宫享乐，对政务漠不关心。像是变了一个人，从英勇善战的传奇英雄逐渐变成了一个昏君。

建造了多座宫殿，极尽奢华。把天下美女纳入进来，好供自己愉快玩耍！

他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开杀戒。如左都水使者王摅仅因鱼蟹等小海鲜供应不足就被刘聪给杀了；将作大匠靳陵因为没有能够按时建成温明、徽光二宫也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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