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抗旨不遵,他们就能在成都给我安一个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全益州的兵力往白帝城压,我们刚打下来的三峡防线,瞬间就成了困死自己的笼子。”
他伸手敲了敲案上的地图,指尖点在鱼复浦的渡口位置:“我走之后,你把所有战船全部锁进江湾,两岸的隘口各加派两千人守着。没有我亲手盖的印信,任何人不准放一兵一卒出川,也不准放一船粮运出去。晋军新败,没有三个月缓不过劲,只要你把这里守死,我在成都的棋局就不会输。”
唐波攥着虎符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盯着徐数看了半晌,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血劲:“老丞相你放心,白帝城在我唐波在。隘口丢了,我提头来见。”
三个时辰后。
一辆最普通的蜀地马车,拉着半车蜀锦,慢悠悠驶出了白帝城的南门。
徐数换了一身青布麻衣,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身边只带了30个警卫,全是普通商贩打扮,腰间藏着淬了毒的短刀。没有仪仗,没有旌旗,连随行的文书都只有一张过所,上面写着“成都布商刘安”,半分“徐总参”的痕迹都找不到。
沿路上的驿站全是成都派来的监军,盘查得极严。
每过一个关卡,徐数就把手里的蜀锦抽出来两匹,塞给守关的小校。那些人摸着手感细腻的蜀锦,眼睛都直了,连过所都没仔细看,挥挥手就放他们通行。
一路从鱼复到江州,水陆交替赶路,以免刺客行凶,七天走了八百里,沿途的密探连“徐数出白帝城”的消息都没摸到。
5月15日上午,马车走到成都城外的锦官驿时,城门口的守军还在贴悬赏告示——上面画着徐数的画像,悬赏千金,要“请”他入城。
警卫张明攥着刀的手都冒了汗,低声在徐数耳边说:“掌柜,城门全是他们的人,我们现在绕小路走还来得及。”
徐数坐在车辕上,抬头望着成都的城墙。
那是他太熟悉的地方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他都记得纹路。他笑了笑,从马车上抽出一捆新织的蜀锦,往肩膀上一扛:“绕什么路?他们等了我这么久,我总得从正门进去,给他们递个见面礼。”
守门的小校刚伸手要拦,徐数直接把那捆蜀锦往他怀里一塞,声音粗哑得像常年跑商的行脚客:“军爷行个方便,这是城里张大户订的货,晚了要误工期。”
那小校摸了摸怀里软滑的锦缎,眼睛都亮了,上下扫了徐数一眼——麻衣粗鞋,脸上沾着赶路的灰,半点武将的英气都没有。挥挥手就把人放了进去,转头就跟身边的同僚笑:“这几天的布商出手都这么阔绰吗?”
马车直接驶进了成都最偏僻的西市,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旧宅院门口。
这是徐数早年在成都藏的暗桩,院子的主人是当年的马夫,姓陈,头发已经全白了。看见徐数进门,手都在抖,颤巍巍把他往院里引:“小的等了你半个月了,他们把全城的客栈都盯死了,就差挨家挨户搜了。”
陈老头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木箱子,打开盖子,里面全是这些年暗线攒下来的账册——全是蜀地门阀这些年隐匿田亩、私藏佃户、甚至偷偷给晋军送情报的证据,每一笔账的时间、人名、地点,记得清清楚楚。
徐数随手翻了两页,指尖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成都侍中贾冒。
他抬眼看向陈老头:“宫里现在什么动静?”
“黄门贾冒这几天天天在宫里请汉王摆宴,说你拥兵自重,早晚要反,已经调了3000禁军守在左丞相府门口,就等着你一入城,就以‘擅离职守’的罪名拿你下狱。”陈老头的声音压得发颤,“他们还联络了城中五个大族的私兵,2000人藏在城北的宅子里,只要禁军一动,他们就围了左丞相府,说你要谋反,连平叛的名义都准备好了。”
徐数把账册“啪”的一声合上。
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道旧剑痕——那是当年刚进成都时,他在这里练剑不小心劈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剑痕还在。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警卫,30个人站在槐树下,腰杆挺得像30把出鞘的刀。
“3000禁军,2000私兵。”徐数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冷,“他们以为我只带了30个人进成都,是来送死的。”
他抬手敲了敲老槐树的树干,三声轻响,两长一短。
院角的柴房里忽然传来动静,门被推开,里面站满了披甲的士兵,整整3000人,甲胄上的寒光照得人眼睛发疼——这些人全是当年他在成都暗中训练的“虎步军”旧部,这些年藏在民间做商贩、做农夫,就等着这一声号令。
领头的旅长王北冰单膝跪地,声音震得树叶都往下掉:“末将等,等候老军长号令多年。”
徐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
成都的夕阳正慢慢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像铺了一层血。贾冒在宫里摆的庆功宴,此刻应该刚开席。那些等着把他下狱、把他安上谋反罪名的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徐数根本不是单刀赴会。
他是带着留在成都的刀,回来收债的。
更鼓敲到初更的那一刻。城北的大族私兵营地忽然起了火,火光冲天,把半个成都的夜空都染红了。
禁军守在左丞相府门口,刚接到城北起火的消息,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数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攥着那封从百里洲捡来的密信,身后跟着3000披甲的虎步军,正沿着大街往王宫的方向走。
街上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往外看,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徐数,有人认出了他,当场就跪了下去。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的百姓都涌了出来,跟在军队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把整条大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王宫里的宴会上,贾冒刚端起酒杯,外面的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侍中!不好了!徐总参带着兵进宫了!全城的百姓都跟着他,说要清君侧!”
刘玄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殿外的喊声响成一片,徐数的声音隔着宫墙传进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臣徐数,自三峡献捷归来,有密信、账册在此,要请王上算一算蜀地这些年的旧账。”
宫门上的铜锁,被虎步军的刀刃轻轻劈开。
成都这盘下了五年的棋,终于到了掀棋盘的时刻。
5月16日,成都宫城的朱红大门被刀刃撬开的瞬间,殿内的歌舞声戛然而止。
刘玄手里的玉杯“当啷”砸在金砖上,酒液顺着纹路漫开,混着地上散落的珍珠,在烛火下泛出细碎的冷光。
贾冒站在御座旁,脸上的脂粉都吓得变了形,尖着嗓子喊:“反了!反了!禁军何在?快把徐数拿下!”
殿外的禁军刚冲上来,就看见徐数身后的虎步军往前踏了一步,甲叶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3000人的脚步声震得殿宇的梁柱都在发颤。
那些禁军士兵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们大多是当年丞相起兵时一路带过来的老兵,不少人都认得徐数,举着的刀谁也不敢往前劈半分。
徐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没穿官服,也没解下腰间的弩。他踩着满地的酒液和珍珠,一步步走到殿中央,身后的30警卫紧跟着散开,把殿上站着的几个蜀中门阀老臣,退路全封得死死的。
“臣徐数,不曾反。”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在三峡百里洲斩晋军万余,缴获战船四百艘,把东晋的兵马死死挡在夔门之外,手里拿着的是大汉的捷报,不是谋反的檄文。”
他抬手把那封沾着血的密信扔在御案上,缺了半角的铜印在烛火下反光,晃得刘玄眼睛都疼。
徐数的指尖点在密信的落款处,目光扫过殿上脸色煞白的几个大臣:“这封密信,是从晋军将领钱来的帅帐里搜出来的,上面的私印,是成都城内某位大人的贴身印记。
钱来敢带着三万人孤军深入百里洲,不是他有勇无谋,是有人在后方给他递了消息,说我军粮草只够撑半月,诱我军主力出城决战,要借晋人的刀除掉我这个碍眼的人。”
站在最左侧的门阀老臣张钧,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贾冒强撑着往御座前靠了一步,尖着嗓子喊:“一派胡言!这是你伪造的密信,想要构陷忠良!你私带甲兵入宫,分明就是谋反,还敢在这里狡辩!”
“我有没有谋反,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徐数转头看向他,眼神冷得像三峡里的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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