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洪水中的狗咬狗

“报——南线斥候传信，汉军主力还在和王敦残部缠斗，邺城百里内不足三千汉兵。”

斥候的话音刚落，石虎指尖的葡萄“咔哒”被捏碎，紫黑色的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极了刚渗出来的血。

他抬眼扫过台下的世家使者，那人身着锦袍，靴底沾着坑边的血泥，躬身递上一封密信：“诸家已封了城内三处粮道，等陛下坑杀完这批人，我们开南门迎羯族军入城，共分河北地。”

这是士族的算盘：借石虎的刀清掉不听话的汉民，再反手把“暴君”的帽子扣给他，等东晋的军队打过来，他们再献城反正，两头下注，永远稳坐权力的牌桌。

石虎把密信随手丢进身边的铜炉，火苗“腾”地窜起半尺，舔着他的靴尖：“告诉那些世家，等事成之后，邺城的田，羯族部众拿七成，他们拿三成。敢反，这坑下的黄土就是他们的坟地。”

使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刻躬身退下，锦袍扫过地面的血迹，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万人坑边的长矛又往前递了半寸，最前面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被兵卒一矛柄砸在嘴上，血混着牙沫往下淌。就在这时，城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佛朗机炮的轰鸣，震得胡床的鎏金扶手都颤了颤。

但不是佛朗机炮的轰击，是邺城护城河的堤岸炸了。

浑浊的河水顺着巷道往城里灌，瞬间漫过羯兵的马腿，那些举着长矛的骑兵连人带马摔在泥水里，箭囊里的箭全泡成了湿柴。

清河崔氏派来送密信的家奴刚跨进邺城城门，脚还没踩稳，就看见巷口冲出来一队黑衣甲士，刀光一闪，他手里装着回信的木盒直接滚进了水里。

石虎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唰”地出鞘：“怎么回事？不是说汉军主力在南线？”

话音未落，又有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脸上全是血：“陛下！不好了！南线的王敦残部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半个月前就被全灭了！大汉的骑兵绕到了城西水坝，把拦河闸给炸开了！”

石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算到了军粮，算到了士族反水，算到了坑杀的时辰，唯独漏了一件事——对面那个从南边打过来的人，根本没按他的规则出牌。

他以为徐数会先清外围据点，再慢慢围城，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把邺城上游的河水引了过来，漫向城外羯族军的营寨。

原来，10天前徐数在成都收到关中门阀递来的假情报时，就看清了这盘棋——士族想把他的主力钉在东线，石虎想趁虚端了邺城的汉民根基，两方都把他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可他们谁都没算到，早在9天前，徐数就悄悄把唐波和秦红玉的渝军第一军第一师一万骑兵精锐派到了邺城漳河对面的南阳。提前在护城河堤下埋好了从佛朗机炮拆下来的火药。

从重庆到荆州长江航运1320里，1天零3小时，荆州到邺城漳河对面的南阳662里，带炮和火铳的骑兵4天零9小时，合计5.5天。绝不是陆路1900里的10天。

唐波身边的警卫递过来刚截获的密信，封泥上还留着清河崔氏的印，信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待石虎尽屠邺城汉户，我等关隘尽开，放羯骑围杀汉军主力于虎牢关下”。

他指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他之前受徐数丞相感染，总想着先平战乱、复农桑，把各地的官道重新修好，让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可直到看见土坑边那些攥着稻穗的断手，看见石虎账册上那一笔笔算得精准的灭绝数字，他才忽然懂了——这群人从来不是要争权、要抢粮，他们是要把这片土地上传承了数百年的根，直接刨断。

28日下午，斜日把漳河水面烧得发腥。

唐波蹲在土坡后，指尖蹭过佛朗机炮身的锈痕。斥候刚把截获的羯族传令兵舌头割了，扔在脚边，血沫顺着牙床往下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石虎没安好心。”唐波把那张染了泥的羊皮地图摊开，指尖点在安置营和羯营的交界点，“他故意把‘流民将被焚营’的消息，用士族的暗线递到我们手里，就是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来救人。”

身边的团长王诚信攥紧了火铳：“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营里的人被烧死？武侯当年在岐山，从来没丢下过一个百姓。”

“不是不救，是他给我们选的路，全是死路。”唐波指尖顺着地图上的三条路划过去，“第一条走漳河正面，他在下游暗里凿了三道拦河铁索，我们的战船一冲进去，两岸的床弩就能把船钉成筛子。

第二条走滏口陉的出口，就在邺城西北十五里的响堂山附近，他提前埋了两千羯族重甲，出口封死，进去就是被围歼的口袋；第三条走安置营侧门，那地方看着防守最松，墙后面全是他堆好的柴草火油，我们一冲进去，他从外面封门，连人带百姓一起烧成灰，对外只报‘汉将通敌，纵火烧营’。”

王诚信的脸瞬间白了。他跟着唐波打了6年仗，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救人的路全做成了埋人的坑。

就在28日这天，三十里外的羯营大帐里，石虎指尖捻着刚从崔瞻手里接过来的蜜饯，糖霜沾在他沾过血的指缝里，甜得发腻。

“徐数那厮，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石虎把蜜核吐在地上，脚边跪着的门阀使者连头都不敢抬，“他要么眼睁睁看着十万汉民被活埋，从此失了中原人心；要么带着兵往我给他选的三条路里钻。

我正好借他的手，把我手里那些不服管的羯族老兵全耗光。等他的人拼得差不多了，你崔家的私兵再出来‘平叛’，我就上表给你记头功，邺城周边的地全是你们崔家的。”

崔瞻在帐外听见这话，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只当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他根本没看见，石虎身后的亲卫已经悄悄把“崔家私兵纵火烧营”的密信，塞进了传令兵的竹筒里。

唐波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火里烧了，火舌舔着羊皮卷成黑灰。

“他想借我们的刀杀羯兵，我们就借他的刀杀他的石虎。”唐波抬手指向漳河上游的堤坝，“他在下游拦铁索，我们就把上游的蓄水坝掘开，夏汛的水下来，先冲他的拦河铁索，再漫他的羯营。

他想把我们引进安置营，我们就把佛朗机炮架在土坡上，隔着三里地轰安置营的营墙——先把他堆在墙后的火油炸散，再用箭射下营门的锁，百姓往高处跑，水往低处流，他的柴草火油全泡在水里，点不着半分火星。”

警卫愣了：“那羯族的重甲从北山冲出来怎么办？”

“我早让王真臣带了三百弓箭手，在谷口等着。”唐波摸出腰间的令旗，鼓声从身后的山坳里闷响起来，“石虎想把我们当棋子，却忘了他埋在谷里的两千重甲，全是他最想除掉的老部曲。

等洪水漫过去，他的人在泥里陷得连马都拔不出来，我们的炮声一响，崔家的私兵肯定以为我们已经钻进了死局，会急着冲出来抢功。到时候，他们和羯族重甲在泥里撞在一起，不用我们动手，两边自己就能杀红了眼。”

炮声响起，石虎本能地想往桌子下钻，无奈，280斤的肥猪身材卡住了。

“不可能！诸家传回来的情报明明说，徐数要先收拾王敦的残兵，至少10天才能到邺城！”石虎站起来，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领，刀尖抵着他的喉咙，“你们敢骗我？”

那使者脸白得像纸，刚要开口解释，城东又传来喊杀声。

巷口的墙头上，唐波按住腰间的刀柄，看着脚下漫过来的河水。

29日正午第一声炮响的时候，石虎本来等着听滏口陉的出口传来徐数军队溃败的喊杀声，等来的却是漳河的浪涛声——黑黄色的洪水撞开营门，把他堆在帐外的柴草直接卷走，连他摆在案上的屠民令，都被水冲得在泥里打旋。

他猛地转头看向安置营的方向，本该被火油点燃的营墙，被炮弹轰开了一个大口子，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正踩着湿泥往土坡上跑，连半点火光都没冒起来。

“崔瞻的人呢？！”石虎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指节捏得发白。

亲卫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草：“崔家的私兵……刚冲进北山道口，和咱们埋伏在里面的重甲撞在了一起，两边已经杀起来了，都说是对方要抢自己的头功。”

唐波站在土坡最高处，看着下面泥水里厮杀成一团的羯族兵和门阀私兵，鼓声第二遍响起。佛朗机炮的炮弹落在羯营的旗杆上，那面写着“石”字的黑鬣狗旗，连带着旗杆一起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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