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鬼市

夜色浸街。

街巷两旁灯火幽幽，青白色光晕垂落，照亮往来无数人影。有挑担的小贩，有踱步的行人，有嬉戏打闹的孩童……可整条长街，不闻一声人语，不闻半步踏响。

“二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街边，一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婆婆开口揽客。

二人对视一眼，迈步走入店内。客栈不大，只摆着零星几张整齐的桌椅。屋顶悬挂的红彤彤灯笼，却泛着一圈妖异冷蓝的光晕，整座小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元开口问道：“老婆婆，敢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老婆婆抬眼，浑浊的双目淡淡打量着二人，反问：“你们不知道这是何地，又是如何来的？”

沐雪微微蹙眉，柔声回道：“我们夜行迷路，无意间误入此地。”

老婆婆并未接话，全然不在意二人的来历，只是语气平淡地询问：“二位想吃些什么？”

“那就上两碗面条吧。”陆元沉声应道。

老婆婆闻言，慢悠悠转身走入后厨。

陆元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邻桌端坐的老者身上。那老者面无表情，一手端碗，一手捏蒜，机械地大口吞咽面条。一碗食尽，即刻续上一碗，反反复复，不知饱腹，不知疲倦，动作麻木得诡异至极。

陆元不动声色，悄悄给沐雪递去一个眼神。

沐雪转头看清这一幕，心头骤然一寒，脸色微变，低声道：“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正欲离开，周遭温度骤然下降，刺骨阴冷席卷全身。一丝丝妖异的猩红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砖缝隙、屋檐角落缓缓升腾而起。

红雾蔓延极快，瞬息之间便充斥整座客栈，咫尺之内朦胧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屏息凝神，静静等候雾气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红雾渐渐褪去，视线缓缓清晰。二人定了定神，起身走出客栈。方才热闹的街巷已然空无一人，老婆婆、吃面老者、往来行人尽数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陆元与沐雪心头俱震，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我来感知一番。”沐雪当机立断，双手快速掐诀，中指轻点眉心，神念尽数铺开，探查整片地界。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此地……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没有生命气息？”陆元瞳孔骤缩，“莫非这里是——鬼市？”

他看向沐雪，眼神凝重，缓缓道出古籍记载：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鬼市，乃是阴阳交界、人鬼混杂之地。”

“长安本就有鬼市传闻，多藏于深巷荒坊，白日隐没，入夜方开，亥时鬼出，卯时鬼隐。”

“古籍言，鬼市有三异：一为雾障遮眼，红雾或黑雾锁境，隔绝内外；二为生人绝迹，市中所见，多是阴魂幻影，看似鲜活，实则无生息；三为晓散无踪，天一亮，集市、人影尽数消散，只留空巷荒街。”

“更诡异的是，鬼市能屏蔽灵力、阻隔传讯，寻常玉牌、符纸皆无法向外传递半分讯息。《酉阳杂俎》有载：‘鬼市，人不得见，见之者必病，盖鬼物也’。”

陆元话音落下，沐雪心头巨震。红雾遮境、人影骤消、全无生息、传讯被屏蔽……所有异象，尽数吻合。

这里，竟是传闻中的幽冥鬼市！

此时夜色已深，彻骨寒意再次袭来，周遭气温急剧下降，每一寸空气都冷得沁入骨髓。沐雪抵挡不住寒意，身子微微发抖。

陆元侧头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无妨，我还撑得住。”沐雪摇了摇头。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先找一处落脚地，静待天亮，再想办法离开。”

沐雪轻轻颔首，二人并肩继续前行。

一路走到街巷出口，眼前的景象彻底变换。身后诡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幽深密林。密林前方，两尊斑驳陈旧的石狮子静静伫立，狮身布满青苔。一座古旧寺庙隐于树影之间，院墙倾颓，院落荒草丛生，明显早已无人打理。山门之上，一块褪色的牌匾依稀可辨，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寒觉寺。

看清牌匾三字的刹那，陆元瞬间大惊失色，心头狂震。

“居然是寒觉寺！”

他神色骇然，久久无法平静。世间一直流传寒觉寺阴森诡谲、藏尽阴邪，乃是极阴之地。他从前只当是民间虚妄志异，万万没有想到，这长安深山鬼市之中，竟然真的存在这座古寺。

正当二人驻足犹豫，纠结是否入寺暂避之时，天地间最后的微光彻底褪去。四面八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浓稠的夜色步步逼近。压抑、阴冷、诡秘的气息死死笼罩整片山林，暗处仿佛有无数阴邪之物潜藏蛰伏，虎视眈眈。

夜势逼人，再无退路。

陆元不再迟疑，低喝一声：“进去！”

二人抬步踏入寒觉寺山门。

一入寺中，荒芜死寂之感扑面而来。断壁残垣、荒草覆地，庭院破败不堪，处处透着岁月腐朽与阴森诡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阴寒煞气，令人浑身紧绷。

二人沿着残破石阶缓步前行，伸手推开一间殿门。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在死寂的古寺中显得格外惊悚。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陆元取出发光晶石，莹白微光瞬间照亮整座大殿。殿内蛛网密布、尘埃厚积，梁柱斑驳腐朽，早已荒废无数岁月。正中高台佛台之上，孤零零立着一尊褪色佛像，面容模糊，双目空洞，无半分慈悲之感，反倒透着一股难言的阴冷诡异。

二人穿过主殿，继续向内探寻，很快找到一间相对完好的偏房。屋内虽破旧，却可遮风避寒，勉强能够落脚。

“今晚我们便在此处休息，静待天明，再寻离开鬼市的出路。”陆元轻声道。

沐雪微微点头应下。

陆元将发光晶石放置在一旁破旧的木桌上，微光洒落，勉强照亮狭小的房间。

沐雪环顾四周，秀眉紧蹙，低声道：“此寺太过诡异，处处透着邪异，不知今夜还会生出何等事端。”

陆元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神色凝重，缓缓道出寒觉寺的千古传说：

“寒觉寺的秘闻，我曾在宗门古籍的志异篇中看过记载。”

“很久以前，这里本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刹，僧侣百众，钟声不绝，一度是方圆百里的祈福圣地。可一夜之间，整座古寺惨遭异变，寺中和尚尽数暴毙惨死，无一人幸免。”

“自此寒觉寺煞气冲天，香火断绝，彻底沦为荒寺。”

“传闻，寺底盘踞一株万年阴槐妖，吸纳千年阴气，修为深不可测。这阴槐妖常年镇守古寺，以生人精元为食。它麾下豢养无数无主阴魂，皆是当年枉死之人所化，化为貌美女鬼，游荡寺中。”

“每至深夜，这些女鬼便会化作温婉绝色之姿，诱骗误入古寺的独行过客、留宿修士。她们伪装柔弱可怜，引人生怜，趁人不备之时吸取阳气、掠夺精血，将活人啃噬成枯骨。无数年来，误入此地的生人，几乎无人能够活着离开。”

“曾有一名落魄书生沈落误入寒觉寺，深夜偶遇一名名叫苏晚的女鬼。苏晚本心未泯，不愿害人，反倒心生善念，与沈落互生情愫。一人一鬼暗中相恋，试图摆脱阴槐妖的掌控，想要逃出这座囚笼古寺。”

“奈何阴槐妖法力滔天，性情暴虐，最终沈落惨死，苏晚魂飞欲散，这段人鬼情缘，也沦为世间最凄美的荒寺悲歌。”

陆元眼神沉凝，望着漆黑死寂的寺外夜色。

“从前我只当这是古人杜撰的志怪传说，可今日亲身踏入鬼市之中的寒觉寺，此地阴气缭绕、毫无生机，恐怕那些看似虚妄的传闻……全部都是真的。”

沐雪正凝神细听，心绪被这段凄诡的过往牵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来回走动，由远及近，徘徊在房门之外。

陆元心头一凛，当即抬手从藏龙戒中取出一柄锋利匕首，紧握在手中。他放轻脚步，缓步挪到门边，眯起眼透过门板缝隙向外窥探。

方才荒芜寂寥的古寺，此刻景象逆转、虚实颠倒。

荒芜古寺转瞬香火鼎盛，人影云集。无数神情虔诚的香客手持香火，跪拜佛前，或默默祈福，或低声许愿，袅袅烟火缭绕整座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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