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静,没撑多久。
谢清辞,是藏在枕边、最懂她、最能拿捏她、最致命的暗刃。
前世她阅人无数,最擅长透过表象看人心。
眼前少年眼底的温柔太完美、太干净,完美得毫无烟火气,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极致的温柔,便是极致的伪装。
谢清辞缓步走到软榻前,微微躬身,姿态谦逊恭敬,眉眼带笑,轻声道:“殿下,药已温好,不苦,臣喂您。”
他说话的语气轻柔至极,眼神纯粹温柔,仿佛眼底真的只有她一人,满心满眼都是关切担忧。
若是原主在此,必定心头暖意融融,全然信任。
可此刻坐在榻上的是沈砚辞。
她微微颔首,神色冷淡,没有往日的亲昵依赖,只淡淡出声:“不必,我自己来。”
谢清辞递药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他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诧异。
今日圣女殿下醒来之后,太过反常。
往日的楚星珩,素来依赖他,吃药、用膳、起居琐事,皆要他贴身伺候,温顺软糯,全然信任。
可今日,疏离、冷淡、警惕。
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谢清辞心底暗自思索,面上依旧温柔如初,没有半分异样,顺势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轻声细语:“殿下重伤初愈,身子虚弱,需好好休养,臣已备好温补糕点,待殿下喝完药便可食用。”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楚星珩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眸光平静地扫过他温和无害的眉眼。
两人距离极近。
他能清晰看到她眼底褪去所有软糯后的冷静深邃,陌生又凌厉。
她亦能看清他温柔皮囊下,层层遮掩的深沉城府。
无声的博弈,悄然开启。
楚星珩没有立刻喝药,只是握着药碗,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祭天台事发,所有人都说是风大失足,唯独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答得不好,便是站队,便是破绽。
若是附和众人,便是默认意外,坐视楚月柔脱罪。
若是直言是人为,无凭无据,便是挑拨皇女姐妹关系,引火烧身。
谢清辞微微抬眸,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语气诚恳依旧:“臣只知,殿下平安醒来,便是万幸。朝堂纷争、宫中流言,皆不及殿下身子康健重要。”
八面玲珑,完美避题。
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任何人,还顺势展露忠心体贴。
顶级话术,顶级伪装。
楚星珩心底了然。
果然,此人城府深不可测,心思缜密至极,滴水不漏,最难对付。
她唇角微淡,不再试探,仰头,将苦涩汤药一饮而尽。
药味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不及她前世半生坎坷、今生深宫算计的半分寒凉。
喝完药,她将空碗递还,清冷抬眸,直视他温柔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道:“谢清辞。”
“臣在。”
“往后。”楚星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宫里的事,所有动静,一一报予我知。不许隐瞒,不许擅断。”
从前的楚星珩,从不过问琐事,放权于人,任由身边人摆布。
从今往后,她的命,她的权,她的路,只能由自己掌控。
谢清辞心头微动,抬眸看向少女清冷决然的眉眼。
重伤初醒,气场蜕变,温柔圣女彻底变了。
他躬身垂首,温顺应声:“臣,遵旨。”
俯首之间,眼底深处,暗潮翻涌,算计丛生。
有趣。
软弱的棋子,好像突然活了。
我才刚把和谢清辞对峙时心底那股浸骨寒意压下去,耳边就传来一串细碎又慌乱的脚步声,不用抬眼分辨,我都清楚来人是楚清鸢。
穿越这半个月,我翻遍原主从小到大所有记忆,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全是这位长公主给的。这座深宫人人盯着我头顶北斗圣女、正统储君的名头,要么假意逢迎伺机利用,要么暗中构陷等着看我跌落泥潭,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我安稳。
唯独楚清鸢不一样。
她身为长公主,手握体面尊荣,却从不掺和朝堂储位纷争,从小到大事事护着原主,宫中人传我的闲言碎语,她会当众替我辩驳;楚月柔暗地里耍小手段刁难,她会悄悄替我摆平;原主性子软受人欺负,永远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撑腰兜底。
前世我是孤身一人长大的,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消化,摔得满身伤痕也只能独自处理,早就习惯把心裹上一层厚厚的硬壳,从来不奢求有人牵挂、有人偏袒。可来到这里之后,楚清鸢一点一滴细碎又真切的温柔,慢慢渗进我冰封多年的心口缝隙里。
“阿珩!”
楚清鸢快步掀帘走进来,往日里端庄舒缓的步子乱得不成样子,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牢牢锁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的我身上。她下意识想快步上前,又猛地顿住身形,生怕带起的风牵动我身上未愈的伤口,只能半蹲在榻沿,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身上还会发疼吗?夜里头疼有没有反复?太医当初说你坠台重创身躯颅脑,那天救回来的时候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我这半个月压根不敢踏踏实实睡一觉,一闭眼全是你倒在祭天台的画面。”
她说话的时候,双手反反复复抬起来,又一次次轻轻收回。想伸手摸摸我的脸颊安抚,又时时刻刻记着我满身伤,怕稍一用力就让我疼。这种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生怕我受半点苦楚的疼惜,是我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真切触碰得到的亲情。
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发酸,我收敛起方才谋划舆论反击时一身冷冽锋利,声音放得软软的,尽量让她放宽心:“早就不疼了姐,养了这么久恢复得很稳,你不用天天揪着心。”
“你这孩子,永远只会嘴硬逞强。”楚清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稳稳覆住我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一点点裹住我的指尖细细揉搓取暖,“祭天台那日晴空万里,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积水滑痕,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失足?朝堂百官、宫中下人或许能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看着温和恬淡,心里透亮得吓人,楚月柔藏在温婉皮囊下的妒意与歹念,她看得明明白白。只是身在皇室,牵扯皇家颜面、朝堂制衡,很多看透的真相,不能直白摊开摆上台面。
“我已经罚她在殿外跪满三日反省。”楚清鸢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冷厉,转瞬又尽数化作对我的温柔,“不是做给旁人看,纯粹替你出一口恶气。阿珩,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抬眸直直望进我的眼底,一字一句,恳切又坚定。
“往后不必事事顾念所谓姐妹情分,更不用一味退让迁就旁人。旁人不敢为你出头,我敢;旁人忌惮皇女身份不敢得罪人,我毫无顾忌。以后谁再敢暗中算计、伤害你,尽管放手反击,天大的祸事,都有我替你扛住。”
短短一句话,直接戳中我心底最空落的地方。前半生独自摸爬滚打,从来没人告诉我不用硬撑,从来没人愿意做我的靠山,此刻被人毫无底线偏护的滋味,温热得让我鼻尖微微发涩。
我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藏着发自内心的依赖:“我都记在心里了,多谢姐姐。”
“傻丫头,跟我还讲什么谢。”楚清鸢眉眼舒展,伸手仔细替我掖好榻边滑落的被褥,耐心叮嘱,“从前你性子太软,凡事习惯忍让,才次次被人拿捏软肋。但现在不一样,你是天命北斗圣女,是天启名正言顺的储君,生来便身居高位,不必讨好任何人,更不用委屈自己迁就谁。该强硬的时候挺直腰杆,该狠心的时候不必心软,我和母后,永远是你身后最稳固的退路。”
我重重点头,心底格外清明。
如今我活着,早已不单单只为穿越而来保命求生。我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亲人,温柔护短的姐姐,满心疼宠我的母后,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软肋与底气。
姐妹二人低声说着贴心话,殿外骤然传来宫人拉长、肃穆十足的通传声响:“陛下驾到——!”
一瞬间殿内所有柔和氛围尽数收敛,空气沉得让人不敢随意喘气。
一身明黄龙纹帝袍的凤昭华缓步走入寝宫,常年执掌万里江山,周身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帝王威压,寻常宫人百官见了都忍不住低头颤栗。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刹那,半生杀伐沉淀出的寒霜冷意,瞬间消融干净,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与独一份的疼爱。
楚清鸢立刻起身垂首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我下意识撑着榻沿想要起身参拜,手腕微微发力,肩头坠台留下的旧伤骤然扯出一阵尖锐钝痛,身形控制不住晃了一下。
“别动。”
凤昭华几步走到榻前,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头,力道温和轻柔,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拒绝的护持。她俯身细细打量我苍白憔悴的面色,眉宇间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厚重。
“伤势尚未痊愈,不必恪守君臣礼节,安心躺着休养。”
她侧过身,眸光冷扫殿内,藏着克制的雷霆震怒。
“祭天台乃是国之大典,层层守备严防,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天命储君险些殒命;事后市井流言四起,无端构陷天命正统,深宫守备松弛、朝臣各怀私心,这群人,真是越发肆无忌惮。”
凤昭华沉浮朝堂数十年,权谋心思深不可测,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意外失足,是一场策划周密、意图夺储害命的阴谋?幕后之人是谁,她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对方行事缜密,提前抹除所有证据,一旦贸然定罪,只会掀起朝堂动荡,落人口实,动摇天命储君在百姓心中的根基,身为帝王,她只能暂时隐忍,等候合适的清算时机。
楚清鸢轻声上前劝解:“母后,阿珩如今身子虚弱,实在经不起繁杂纷争叨扰。宫外的流言我已经尽力压制,只是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绝非简单失足意外。”
“朕心里自有分寸。”凤昭华淡淡应声,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柔化。
她缓缓俯身,指腹极轻、极爱惜地蹭过我的发顶,动作全然是寻常母亲疼爱女儿的模样,半点没有帝王对储君的疏离客套。
“阿珩,不必心生恐惧。”
字字沉重,掷地有声,是帝王一诺千金的笃定。
“只要朕一日端坐龙椅,这整片天启江山之内,没有任何人能伤你分毫,没有人能随意折辱你,更没有人能撼动你的储君之位。”
“那些暗中散播流言构陷你的朝臣,深宫藏着歹心加害你的人,朕全部记在心里,等你伤势完全痊愈,朕逐一彻查,绝不姑息半分。”
听到这番话,我穿越半个月以来所有的惶恐、漂泊无依、步步求生的紧绷不安,彻底落地安稳。
前世孤身漂泊,冷暖无人过问,危难无人相护,一辈子只能靠自己厮杀自保;今生,母后坐镇朝堂为我扫平阻碍,长姐守在深宫替我遮挡风雨。这份沉甸甸的母女、姐妹亲情,是我在这个陌生朝代,唯一的归宿。
我抬眸望向她威严却满眼温柔的眉眼,卸下所有伪装出来的冰冷防备,眼底盛满真切的信任与暖意,轻声应答:“儿臣信母后。”
凤昭华望着我眼底纯粹的信赖,眸底温柔更浓,柔声安抚:“好好静养,朝堂一切纷扰,自有朕替你处理。”
话音落下,她余光淡淡瞥向殿外依旧长跪不起的楚月柔,一眼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转瞬掠过一丝刺骨冰冷的杀意,转瞬隐匿。
楚月柔妒意熏心,蓄意谋害储君,早已被她划入必杀名单,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暂且留她一条性命。
殿内满是母女温情、姐妹贴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没人留意殿角背光的阴影处。
谢清辞始终垂手静静侍立,脊背挺直,眉眼温顺低垂,一副安分守己、毫无私心的贴身管家模样,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可我骨子里穿越者带来的戒备从未放松,余光飞快扫过他的瞬间,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压痕。
我清楚,他把殿内发生的一切温情画面,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全都尽收眼底。
旁人看见的只是温顺妥帖、忠心耿耿的属下,唯有我清楚,他是背负血海深仇、一心颠覆凤氏皇权的复仇者。
女帝倾尽半生独有的温柔偏爱全都给我,长姐掏心掏肺事事为我兜底,就连素来紧绷、时刻算计求生的我,也终于卸下满身铠甲,眼底生出人间独有的亲情暖意,拥有了牵挂与软肋。
这般圆满温暖的画面,落在谢清辞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滋生出病态寒凉的偏执。
无人看见的阴影之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克制到极致的皮囊下,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疯戾与恨意。
他眼睁睁看着凤家的女儿生来坐拥天命荣光、至亲环绕、万千偏爱,而他自己家破人亡,颠沛隐忍,常年困在无边黑暗与仇恨里,这般对比,刺眼得让他心底恨意疯长。
起初他的计划,不过是借我这枚天命棋子搅乱朝堂,倾覆凤氏皇权,了结多年仇怨。
可此刻亲眼看见我被至亲环绕、拥有安稳暖意,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突兀冒出来的异样悸动,瞬间被滔天恨意碾碎殆尽。
他眼底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心底悄然更改了全盘谋划。
他不只想毁掉我的储君之位、搅乱朝堂棋局。
他要亲手一点点撕碎我此刻拥有的所有亲情暖意。
斩断长姐给我的庇护,抹去母后独有的偏爱,抽走我全部安稳归宿。
他要让我清清楚楚看清,眼下所有温情都只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云端圣女、天命储君、至亲环绕,从来都不是我的宿命。
我最终的归宿,只能是他亲手打造、无人能搭救、无人能庇护,独独属于他的无尽深渊。
殿内暖意融融,母女姐妹相伴,处处皆是温情。
凤昭华与楚清鸢又陪我说了许久贴心话,再三叮嘱我安心休养,才一前一后转身离开长信宫。
殿门合上,喧嚣与温情一同散去,偌大寝宫只剩我与立于角落的谢清辞二人。
我靠在软榻上,指尖还残留着姐姐与母后掌心温热的触感,心口难得一片平和松弛,可眼角余光扫到那道安静伫立的黑影,浑身汗毛又骤然绷紧。
我以为今日的温情庇护,足以让我安稳撑过三日后的朝堂对峙,足以抗衡楚月柔的流言诡计。
可我全然不知,方才凤昭华与楚清鸢所有护我的承诺、所有给我的底气,早已被暗处之人悉数记下,化作日后刺穿我所有依靠的利刃。
廊下,待殿内彻底安静,谢清辞缓步走出寝宫,夜风掀起他素色衣摆。
他抬眼望向天际沉沉暮色,薄唇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寒凉刺骨。
他袖中悄悄攥着一枚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边角被指尖揉得发皱,上面一行小字,预示着三日后朝堂之上,不止楚月柔的流言发难,还有一场针对女帝、长公主,连同我一并拖入泥沼的连环死局。
“楚星珩,你现下有多贪恋这份亲情暖意,三日之后,摔得就有多痛。”
“你以为母后与长姐是你的退路?殊不知,她们恰恰是我拿捏你的,最致命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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