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聘

民国二十年，三月十八日。

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纳采。

天还没亮，叶府上下就忙开了。门房在大门上贴了红双喜，丫鬟们在前厅后院洒扫除尘，厨房里杀鸡宰羊，烟火气从早起到晌午就没断过。

婉柔天不亮就被林倩从床上拽了起来。洗漱、梳头、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今天穿的是五姐婉心送的那件红缎子旗袍——虽然只是下聘，但叶峰说了，要隆重些，不能让萧家觉得叶家怠慢。

那件旗袍做工极精致，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婉柔的腰身盈盈一握。林倩帮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一步看了看，眼眶忽然红了。

“好看。”林倩的声音有点哑，“好看极了。”

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红妆似火，像一朵正要盛开的花。可她觉得那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被装扮好了、等着被送出去的礼物。

“林倩。”婉柔轻声说，“帮我叫云子进来。”

林倩愣了一下：“叫她做什么？”

“让她帮我拿条帕子，我这条弄脏了。”

林倩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云子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她低着头走到婉柔面前，双手奉上。

婉柔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云子，你今天不用在院里伺候了，去前院帮忙吧。今天人多，王妈妈那边缺人手。”

云子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余光扫过婉柔的梳妆台。台上摆着一对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云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前院里，下聘的队伍已经到了。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比上次何冲带来的礼单上写的还要多。打头的是四十八个骑兵，盔甲鲜明，马匹膘肥体壮，马蹄声得得，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发颤。后面跟着八抬大轿，轿身通体朱红，雕刻着百子千孙的图案，轿顶上缀着金丝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

萧羽峰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身深蓝色军装，腰佩短剑，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检阅军队的统帅，而不是去下聘的新郎。

何冲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队伍最后面是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的、兴奋的脸——萧雨双。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袄裙，头上戴着珍珠发夹，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黄莺，叽叽喳喳地跟旁边的丫鬟说话。

“到了吗？到了吗？”

“小姐，还没到。”

“怎么还没到？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小姐，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要见婉柔姐姐！”

叶府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双喜，门楣上挂着红绸，整座府邸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叶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团花长衫，站在正厅门口，身后站着叶山、叶安、叶陵忠、叶陵仁、叶陵义，以及几个叶家的旁支亲属。

萧羽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上台阶，在叶峰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叶大帅。”

叶峰点了点头，目光在萧羽峰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萧少帅请进。”

萧羽峰迈过门槛，走进正厅。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叶家的人差不多到齐了，叶峰坐在主位，叶山、叶安分坐两侧，叶陵忠站在父亲身后，叶陵仁和叶陵义坐在末席。

等等。还有一个位置。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叶陵勇身上。

叶陵勇坐在叶山旁边，一身墨绿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德国造手枪，枪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他比萧羽峰大几岁，三十七八的样子，方脸浓眉，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刚从边防回来，风尘仆仆，连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的尘土味还没散尽，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萧羽峰和叶陵勇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眼，火花四溅。

何冲跟在萧羽峰身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叶陵勇是谁——叶家二公子，手握一支八旗后裔组成的军队，在关外边防经营多年。当年少帅刚起兵的时候，为了争夺一块地盘，跟叶陵勇的部队起过冲突。双方都死了人，梁子结得不浅。

后来是叶峰出面调停，才没让事态扩大。但那口气，叶陵勇一直没咽下去。

“萧少帅。”叶陵勇站起来，抱拳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咸不淡，“多年不见，少帅风采依旧。”

萧羽峰回礼：“叶二公子客气了。二公子镇守边防，保一方平安，萧某佩服。”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都在打量对方。

何冲退到一旁，心里直打鼓。今天这日子，可别出什么岔子。

聘礼一抬一抬地抬进叶府，何冲站在院子里清点造册，一样一样地念给叶府的管事听。

“金如意一对，玉如意一对，金镯子八对，银镯子十六对，绸缎一百二十匹……”

叶府的丫鬟婆子们围在院子里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萧少帅可真是大手笔！”

“那可不，人家是少帅，这点东西算什么？”

“六小姐可真有福气……”

“有福气？你嫁过去试试？当兵的脾气都不好，谁知道私底下什么样……”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婉清站在回廊上，垫着脚尖往院子里看，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拉了拉旁边三姐婉月的袖子：“三姐三姐，你看那个——那是什么？怎么还有马？”

婉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果然拴着几匹马，毛色油亮，鞍辔齐全，一看就是好马。

“那是聘礼的一部分。”婉月淡淡地说，“关外的规矩，下聘要送马，表示新郎有本事养活新娘。”

婉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三姐，你说姐夫——不是，萧少帅，他真的那么有钱吗？”

婉月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有钱，是有实力。在这个世道，钱不如枪好使。”

婉清还想再问，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前院走进来，连忙拉住婉月的袖子：“三姐三姐，你看，二哥回来了！”

婉月抬头看去，果然是叶陵勇。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腰间都别着枪。

叶陵勇走进正厅，看见萧羽峰坐在客位上，脚步顿了一下。

“萧少帅。”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羽峰站起来，再次行礼：“叶二公子。”

叶陵勇走到父亲面前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面对萧羽峰，目光如刀。

“少帅今日登叶家大门，风光得很。”叶陵勇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莫非忘了早年边界之争，贵部越界挤占我防区、伤我麾下兵士之事？”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叶山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叶安皱了皱眉，叶陵忠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坐在末席的叶陵仁和叶陵义对视一眼，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萧羽峰面色不变，从容回驳：“当年驻防调配听命上峰军令，各司其职罢了。叶二公子难不成事事记仇，不分时局轻重？”

叶陵勇的眼睛眯了起来：“听命上峰？哪个上峰？少帅当年起兵，不也是白手起家、自己打出来的地盘？如今倒说起‘听命上峰’来了，怕不是借词推脱吧？”

“二公子言重了。”萧羽峰不卑不亢，“萧某从不推脱。当年之事，各为其主，谈不上谁对谁错。如今时局已变，二公子若还揪着旧账不放，恐怕有失大将风度。”

叶陵勇冷笑一声：“大将风度？少帅倒是会说话。”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带锋芒，满厅气氛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叶婉颜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绣牡丹的旗袍，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通身的气派像是在宣示——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嫁得最好的那个。

她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十二三岁，穿着小西裝，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脸的小大人模样，是她的儿子刘世杰。女孩八九岁，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粉色绸缎小袄，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帕子，是她的女儿刘世瑛。

“额娘，他们怎么在吵架？”刘世瑛抬起头，小声问。

叶婉颜用团扇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别多嘴。”

刘世杰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羽峰。这个未来的六姑父，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要厉害——敢跟二舅顶嘴的人可不多。

眼看争执要升级，叶峰沉声开口拦在中间：“过往疆场摩擦已是陈年旧账，一笔揭过。往后羽峰要娶婉柔，便是叶家女婿，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可再揪往日矛盾针锋相对。”

叶陵勇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似有不甘。

“陵勇。”叶峰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坐下。”

碍于父亲发话、婚约已定，叶陵勇满心不情愿，攥紧腰间枪带，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萧羽峰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手，一撩衣摆，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既然父亲发话，我无话可说。”叶陵勇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但他心里那口气没下去。他看着萧羽峰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看着这个当年跟他抢地盘的人，如今堂而皇之地坐在叶家的正厅里，要娶他的六妹，要成为叶家的女婿——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萧羽峰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叶陵勇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奈我何。

叶陵勇的手又攥紧了。

萧羽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对叶峰说：“叶大帅宽宏大量，羽峰感激不尽。”

叶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后咱们是一家人，关外的事，一家人商量着办。”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给了萧羽峰面子，也给叶陵勇台阶下。可厅里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叶峰这是在划地盘——商量着办，不是听你的办。

萧羽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聘的流程走完，萧羽峰起身告辞。他走到正厅门口，刚要迈过门槛，身后传来叶陵勇的声音。

“萧少帅留步。”

萧羽峰转过身。

叶陵勇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相仿，气势相当，像是两头对峙的猛兽。

叶陵勇的手按在腰间手枪枪柄上，目光冷冽直视对方，沉声撂下狠话：“少帅记住，日后若是让我查到，你亏待我六妹，我当场开枪崩了你。”

正厅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叶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叶安微微皱眉，叶陵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坐在末席的叶陵仁和叶陵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这话乍一听是在护着婉柔——当哥哥的替妹妹撑腰，天经地义。可在场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叶陵勇这是在借着妹妹的名分立规矩、拿捏气势，借着婚约由头压萧羽峰一头，宣示叶家兵权不容对方肆意轻慢。

萧羽峰看着叶陵勇按在枪柄上的手，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叶二公子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萧某娶妻，不是结仇。二公子的六妹，将来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他说“二公子的六妹”，而不是“叶家的六小姐”。这个措辞很微妙——他认婉柔是他妻子，但不认叶陵勇有资格替他立规矩。

叶陵勇的眼睛眯了起来，按在枪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峰见状立马出声制止：“陵勇，休得胡言！旧事翻篇，羽峰已是叶家准女婿，往后便是至亲，不许再口出凶言。”

被父亲当众训斥，叶陵勇满心憋屈。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万般不情愿地松开握枪的手。

“父亲教训得是。”他草草颔首，退后一步，目光从萧羽峰身上移开。

但那眼底的防备与傲气，半点没散去。

萧羽峰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何冲跟在后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叶陵勇，那位二公子站在正厅门口，手虽然松开了枪柄，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少帅。”何冲追上萧羽峰，压低声音，“这叶二公子不好对付。”

萧羽峰脚步不停：“我知道。”

“他日后会不会……”

“他不敢。”萧羽峰的语气很平静，“叶峰还活着，叶家轮不到他做主。”

何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们走到前院，雨双的小轿还停在那里。轿帘掀开，雨双探出头来，看见哥哥，连忙招手：“哥！哥！这边！”

萧羽峰走过去：“怎么了？”

“我能不能去看看婉柔姐姐？就一会儿！”

“不行。”

“为什么？”

“今天人多眼杂，改天。”

雨双的脸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油瓶。萧羽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过两天我带你单独来。”

雨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雨双这才满意地缩回轿子里，隔着轿帘还在喊：“哥你记住你说的话啊，不许赖账！”

萧羽峰摇了摇头，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叶府的正门。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门楣上的红双喜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二十多天后，他会再次来到这里，迎娶叶婉柔。

到那时候，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萧羽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马蹄声得得，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正厅里，人群渐渐散去。

婉清凑在三姐叶婉月身侧，眨巴着眼小声嘀咕：“奇怪，二哥平日里极少过问六姐的事，方才怎的张口就拿六姐做由头，放话说要动少帅？几时这般关心六姐了？”

叶婉月望着叶陵勇大步远去、一身傲气的背影，轻轻摇头，压低话音提点：“傻丫头，他哪里是心疼婉柔。不过借着六妹婚约当由头，放狠话立威风，当众压萧羽峰的气焰罢了——摆明了不愿少帅借着联姻拿捏叶家兵权。”

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二哥不是在护六姐，是在护他自己？”

叶婉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有些事，说太透就没意思了。

叶婉颜带着儿女从正厅里出来，刘世瑛拉着她的衣角，还在问刚才的事：“额娘，二舅为什么要拿枪？他要打人吗？”

“别瞎说。”叶婉颜低头瞪了女儿一眼，“你二舅那是吓唬人的，当不得真。”

刘世杰倒是看明白了，跟在母亲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额娘，那个萧少帅胆子真大，二舅拿枪对着他他都不怕。”

叶婉颜哼了一声：“他当然不怕。他要怕了，就不配做关外少帅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目光复杂。

萧羽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阿玛把这头狼招进叶家，到底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呢。

偏厅里，四姐叶婉如和李氏姨娘坐在一起，正说着话。五姐婉心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五妹，你送婉柔的那对镯子，我看见了。”婉如说，“水头真好，花了多少？”

婉心笑了笑：“没多少。反正我攒着也没处用，不如给婉柔添妆。”

李氏姨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婉柔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又要嫁人了。也不知道那萧少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婉心放下茶杯：“额娘，您别担心。婉柔是个有福气的，不会吃苦的。”

李氏姨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三姐婉月从回廊上走过来，看见偏厅里的人，走了进去。

“四妹、五妹。”她点了点头，“都来了？”

婉如应了一声：“二姐还没到，说是路上耽搁了，要晚几天。阿玛已经让人捎信去了，她大婚前准能赶到。”

婉月嗯了一声，在婉心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婉心，忽然说：“五妹，你今天怎么没去前院？”

婉心低下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婉月看着她，欲言又止。五妹今年二十一了，在叶家的女儿里排行第五，不上不下的，阿玛对她也一直不冷不热。婉柔嫁了之后，下一个就该轮到五妹了。也不知道阿玛会给五妹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这个念头在婉月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口。

“五妹，你要是得空，多去看看婉柔。”婉月说，“她这段日子心里不好受，有人陪着总归好一些。”

婉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三姐，你放心。”

后院，婉柔的房间里。

林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动静。下聘的队伍已经走了，丫鬟们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杂物。云子端着茶盘从外面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两盏茶。

“六小姐，请用茶。”云子把茶盏放在婉柔面前。

婉柔正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声音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前院怎么样了？”

云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六小姐，萧少帅已经走了。叶二公子回来了，跟萧少帅说了几句话，好像……好像气氛不太好。”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云子犹豫了一下：“奴婢不敢乱说，只是听前院的姐姐们讲，二公子提了早年边界之争的事，跟萧少帅争执了几句。后来大帅发了话，二公子才没再说了。”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二哥和萧羽峰有旧怨，这件事她早就听说过，但没想到二哥会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作。二哥那个人，性子烈，脾气硬，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对萧羽峰的成见，怕是没那么容易化解。

“还有呢？”林倩问。

云子想了想：“萧少帅走的时候，二公子撂了句狠话，说要是萧少帅亏待六小姐，他就……他就开枪崩了萧少帅。”

林倩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婉柔。

婉柔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二哥就是这个脾气，嘴上说得狠，心里未必真那么想。”

云子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端着空茶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金海燕带着洛瑶走过来。

“奴婢见过大少奶奶。”云子连忙行礼。

金海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是新来的？”

“是，奴婢叫云子，刚来几天，在六小姐院里伺候。”

金海燕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带着洛瑶进了屋。

洛瑶一进门就扑向婉柔：“六姑姑！六姑姑！我听说萧少帅来了！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婉柔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仰，无奈地笑着：“好看，你问了好几遍了。”

洛瑶不依不饶：“那他有我阿玛好看吗？”

金海燕在旁边咳了一声：“洛瑶。”

洛瑶吐了吐舌头，改口说：“阿玛最好看。但是萧少帅第二好看。”

金海燕摇了摇头，在婉柔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婉柔说。

金海燕不信，转头看向林倩：“她吃了多少？”

林倩犹豫了一下：“小半碗。”

金海燕叹了口气，拍了拍婉柔的手背：“你这样不行。还有二十多天才出门子呢，你这身子骨怎么撑得住？”

婉柔低下头，没说话。

金海燕看着她，心里又心疼又无奈。她知道婉柔心里苦，可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上，谁也帮不了婉柔。

洛瑶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六姑姑今天格外好看。她爬上了婉柔的床，抱着婉柔的枕头滚了一圈，忽然说：“六姑姑，你嫁人了以后，会不会生小宝宝？”

屋里安静了一瞬。

金海燕的脸红了：“洛瑶！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洛瑶理直气壮，“我想要个弟弟妹妹玩，我阿玛和额娘不给我生，所以我就想让六姑姑给我生。”

婉柔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

金海燕站起来，一把把洛瑶从床上捞起来：“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走走走，跟我回去，该练字了。”

“我不要练字！我要跟六姑姑玩！”

“不行，必须练。你阿玛说了，今天要检查你的大字。”

洛瑶被金海燕半拖半抱地带走了，临走还在喊：“六姑姑你记住啊，要给我生弟弟妹妹！”

婉柔坐在床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倩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婉柔，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婉柔瞪她。

林倩收了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在想，洛瑶说得对，你以后会生小宝宝的。到时候，你就是真正的少帅夫人了。”

婉柔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林倩……”

“别哭。”林倩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婉柔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窗棂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地上，最后消失在墙角。

黄昏时分，云子端着晚饭进来了。她把饭菜摆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婉柔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是她的份例。

“云子，你吃了吗？”婉柔问。

云子愣了一下：“回六小姐，奴婢还没吃。”

“坐下来一起吃吧。”

云子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怎么能跟六小姐同桌吃饭……”

“我说能就能。”婉柔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决，“坐下。”

云子犹豫了一下，搬了个小凳子，在桌子角上坐下来。她端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婉柔看着她，忽然问：“云子，你是哪里人？”

云子放下碗筷：“回六小姐，奴婢是河北人。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那家败落了，奴婢就出来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云子摇了摇头：“没有了。爹娘都没了，就剩奴婢一个人。”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嫁到帅府去，你也跟着去。”

云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太快，快到婉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六小姐！”云子跪下来磕头，“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六小姐，一辈子都不离开！”

婉柔扶她起来：“别动不动就磕头，我不喜欢这个。”

云子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像是一个被主子收留的可怜丫鬟应有的样子。

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感激，是满意。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叶婉柔信任她了，愿意带她去帅府。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叶婉柔嫁过去，等她跟着进入帅府，真正的任务才算开始。

夜幕降临，叶府渐渐安静下来。

东京的黄昏比奉天来得早一些。

安舒站在寓所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富士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最后一缕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柄刀，扎在她心口上。

“土肥原遣特工赴奉天，女，年约二十，已潜入叶府。目标：萧羽峰。”

安舒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将密报烧成了灰烬。

灰烬从她指间飘落，像黑色的雪花。

潜入叶府。目标是萧羽峰。

而萧羽峰即将娶的，是她的侄女婉柔。

这意味着什么，安舒太清楚了。这个特工接近婉柔，是为了通过婉柔打入帅府。一旦她在帅府站稳脚跟，萧羽峰的军事部署、兵力调动、甚至日常生活，都会暴露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

到时候，萧羽峰就是砧板上的肉。

而婉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会被卷入这场阴谋，成为日本人的棋子，甚至成为牺牲品。

安舒闭上眼睛，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

她应该告诉大哥。可她怎么告诉？说日本人的特工已经潜入了叶府？大哥会怎么想？会怀疑谁？会牵连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她如果说了，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在关东军内部的情报渠道。松田一直在怀疑她，如果这条渠道暴露了，她不但救不了任何人，自己也会死。

安舒睁开眼睛，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富士山。

“婉柔。”她轻声说，“姑姑对不起你。”

窗外，东京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美得让人想不起战争的残酷。

可安舒知道，战争就在眼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奉天，叶府。

夜深了，婉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林倩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婉柔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手一直握着婉柔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婉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离出嫁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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