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丧葬店的遗像与老人遗憾

第10章：丧葬店的遗像与老人遗憾

阮钰踢开工具箱后，脚步没停，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往前走。她想起昨晚和陆烬的种种，心里有些复杂，但还是决定先完成手头的事，便加快脚步朝着丧葬店走去。

丧葬店在巷尾，门面窄，黑布帘垂着，门口摆一对白灯笼。她站在门外，没进去。早上七点十七分，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73天14小时。她不知道这数字什么时候会归零，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门帘掀开，一个老头探出头，五十多岁，穿灰布衫，袖口沾着墨迹。“你就是来画遗像的？”

阮钰点头。

“进来。”

她迈过门槛。屋里阴冷，供桌上摆着黑白照片、香炉、纸钱。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遗像，炭笔勾的轮廓，眼神空洞。老头递来一张泛黄的相片，边角卷曲，人脸模糊，鼻子和嘴都看不清。

“就照这个画。”老头说，“今晚必须交。”

阮钰接过相片，**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她没问价钱，也没讨价还价，毕竟现在不是讲条件的时候。**她知道，现在不是讲条件的时候。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打开帆布包，抽出炭笔和素描本。右手抬不起来，她用左手托住右腕，笔尖压上纸面，开始画。

第一笔就滑了。炭条蹭出一道歪线，像划破的伤口。她咬住下唇，重新落笔。左手撑着右臂，关节发酸，虎口裂口被笔杆磨得生疼。她不管，一笔一笔压下去，勾出额头、眉骨、眼窝。

老头在里屋烧纸，火盆噼啪响。她听见纸灰飘落的声音，还有他低声念叨：“爹，等会儿就能看见您了……”

她没抬头。

画到鼻梁时，照片实在太模糊。她盯着那团黑影，忽然注意到供桌上放着一只旧怀表，玻璃盖裂了缝，指针停在八点二十三分。旁边还有一双布鞋，鞋尖磨破，露出棉絮。

她看向照片中老人的脸——颧骨高，嘴角下垂，像是有心事没说完。

她改了线条，把眼神画得沉些，眼角多刻一道纹，嘴唇闭得更紧。

笔尖突然一滞。

太阳穴猛地抽痛，像有根针从脑侧扎进去。她手一抖，炭笔断了。

眼前黑了一下。

耳边响起咳嗽声，很轻，断断续续。她看见一间小屋，土墙，木窗，床上躺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床边没人。窗外天快黑了，他睁着眼，嘴唇动，说不出话。床头柜上放着那块怀表，指针不动。他伸手想去拿，够不着。最后，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画面消失。

阮钰猛地吸气，胸口发闷。她低头看画，已经画完了。老人坐在藤椅里，手里攥着怀表，眼神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人。

她收笔，合上素描本。

“好了。”她说，声音哑。

老头接过画，看了一眼，愣住。他手指抚过画纸，停在老人那只伸向门口的手上。他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阮钰站起来，腿麻得打颤。她扶着墙，想走出去，胃里突然翻涌，喉咙发苦。她冲出店门，在巷口干呕，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呛出来。

她扶着墙喘气，眼前又黑了。

这次不是记忆碎片。

是铁笼，锈迹斑斑，四周围着铁丝网。远处立着界碑，字看不清。持枪的人影来回走动，皮靴踩在泥地上。她看见自己被拖进去，手腕被铁链锁住，有人在笑。

十秒后，幻觉退去。

她靠着墙站稳，额头全是冷汗。

陆烬就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保温杯，穿着昨晚那件工装，脸上有灰，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他走过来，拧开杯盖，递给她。

阮钰没接。

他把杯子塞进她左手，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才安定些。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右腕内侧——一道新疤，两厘米长，边缘红肿，像是刚划的，结痂还没完全形成。

她盯着那道疤。

他察觉了，立刻放下袖子，遮住。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

她不信，但没拆穿。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就像昨晚他把药膏放进工具箱，今天又出现在这条巷子。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把杯子还给他，转身要回店里拿包。

“别去了。”他说。

她回头。

“老头说画好了就行，钱放桌上了。”他指了指丧葬店门口的小木桌，上面有个信封，鼓鼓的。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拆。重量比她预想的重。

“走吧。”他说。

她没动。

“你还得画别的？”他问。

她摇头。

“那回去。”

她这才迈步。两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巷子短，很快到了主街。阳光晒在肩上，她右手还是抬不起来，但没再发抖。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

“我去网吧。”她说。

他点头。

“你呢？”

“工地。”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背影，工装后背还沾着灰，走路时右肩微沉，像是扛过重物。她忽然想起昨晚工具箱里的药膏，又想到他袖口的新疤。

她没叫住他。

她拐进网吧，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屏幕亮起，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本地论坛网址。页面跳出，标题刷屏：

【城中村拆迁户集体维权！补偿款被克扣，多人遭威胁】

她点进去，往下拉。一张照片跳出来——一栋老楼，墙上刷着“拆”字，楼下站着一群人，举着横幅。其中一个男人背影熟悉。

是陆烬。

她盯着那张图，手指停在鼠标上。

突然，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一条短信：

【您的账户已入账3800元，余额4127元】

她没笑。

她退出论坛，关掉网页，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钞票。

是一叠汇款单，收款人都是“阮钰”，时间跨度三个月，总额三万两千六百元。每张单子右下角，都有一个钢笔写的“✓”，笔迹锋利，像是用尽力气划上去的。

她一张张翻。

最后一张背面，写着一行字：

“别死在别人的故事里。”

字迹熟悉。

她手指一顿。

抬头看向网吧门口。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她没再看手机，也没再翻那些单子。

她把信封合上，塞进包最底层。

然后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敲下第一行字：

“我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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