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分期还款与萝卜丝饼

第18章：分期还款与萝卜丝饼

清晨五点，天光刚透出灰白，阁楼的窗缝漏进一缕风，带着巷口隔夜油烟和湿水泥的味道。阮钰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铁盒，硬币一枚枚排开，纸币叠成歪斜的小堆。她数到第三遍，指尖在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上停住——还差三百七十二块。

她没动，也没叹气。把钱重新塞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回床底原位。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她拧开煤气灶，水壶嘶地冒起白汽。

面饼泡进碗里，她靠着灶台吃，筷子挑断面条的声音在屋里很清晰。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擦手时看见虎口那道旧疤，是早年被滚粥烫的，皮肉微微凹下去一块。她用拇指蹭了蹭，转身拿了帆布袋，坐回桌前等。

陆烬进来的时候，外面刚响起早点摊掀油布的声音。他肩上落着晨露的湿气，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递过来时热气已经渗出来。

“张阿婆刚炸的。”他说。

阮钰接过，没打开。纸包烫手心，她放在桌上，看着他脱鞋。他右脚袜筒卷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叠百元钞，纸角磨得起毛，沾着沙土和汗渍。他把它平铺在桌面，像交作业一样。

“昨儿去西郊工地，扛了八趟沙。”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屋子里听见。

她没问累不累，也没说谢谢。低头把铁盒里的钱倒出来，混进那叠新钞里，重新数了一遍。指腹划过每一张纸面，确认厚度和边缘的磨损。数完抬头，两人对坐，阳光从天窗斜切进来，落在那堆钱的边缘。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苦，就是动了一下。他也明白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钱收拢，装进帆布袋，拉紧束口绳。站起身时，袋子沉得坠手。她没背，先出了门。

财务点在老街尽头的居委会楼下，一间临时搭的铁皮房。窗口贴着“分期还款登记处”，玻璃后坐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正嗑瓜子。阮钰把袋子放在台面上，解开绳子，把两沓钱推过去。

女人放下瓜子壳，拿过点钞机。手指翻得快，嘴也没停：“头一笔就准时，不容易啊。上个月那个租婚纱的姑娘，拖了二十天，最后哭着来求宽限。”

阮钰不接话。盯着点钞机绿光一闪一闪，数字跳到2000，停住。

“齐了。”女人撕下收据，盖章，递出来，“下个月九号前，第二笔。”

阮钰接过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时，背后传来嗑瓜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节奏没变。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巷口张阿婆的炉子正掀开锅盖，萝卜丝饼在油锅里滋啦作响，金黄酥脆，边缘卷曲，香气扑鼻。陆烬站在摊前，手里已经有两张，油纸包着，热得冒烟。

她走近，他递了一张过来。她接了，咬一口，滚烫的油星溅到唇边，她猛地吸气，眼角沁出一点泪。

他看见了，抬手，拇指从她嘴角擦过，抹掉那滴油。动作短，没犹豫，也没看她眼睛。擦完手在裤兜里蹭了蹭。

她没躲，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饼皮脆，内里软，萝卜丝咸香带甜，是巷口十年不变的味道。她小时候在城南棚户区也吃过这种饼，那时候母亲还在，会把她围巾裹紧，蹲在摊边等。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油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陆烬把另一张饼的油纸也扔了，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提刚才那一叠沙袋钱，也没提那张收据。

巷子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断断续续。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落地轻巧，看了他们一眼，钻进杂货铺的废墟里。

陆烬忽然说：“你画过这个摊。”

她侧头看他。

“前年冬天，你画过张阿婆支炉子的样子。”他声音平，“炭笔的，贴在活动中心墙上，后来被人撕了。”

她没印象。但没否认。只是摸了摸帆布袋的带子，说：“我可以再画一张。”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两人往阁楼走，脚步不急。阳光晒在肩上，暖而实。路过小学门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阮钰看见墙根有个小石堆，三块扁石头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块画了笑脸，炭笔的，颜色浅了。

她停下，看了两秒。

陆烬也停下，站她身后半步。

她没碰那堆石头，继续往前走。风吹起她衣角，帆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大腿。

到了阁楼楼下，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金属摩擦声清晰。门开了，她先进去，他跟着。

屋里和早上一样，桌上有空碗，铁盒在床底原位。她走到天窗下，拉开窗帘。阳光大片洒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道裂缝上——是去年暴雨泡的，一直没修。

她站在光里，抬起手，看掌纹被阳光照得发亮。然后转身，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开空白页。

陆烬靠在门框上，没动。

她低头开始画：一条巷子，清晨，一个油纸包冒着热气，一只手递出去，另一只手接住。没有脸，只有动作。

画到一半，笔尖顿住。她想起什么，翻回前一页，快速写下一行字：“萝卜丝饼，张阿婆摊，每日六点出锅，周三休息。”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陆烬这才开口：“晚上我收工早。”

她点头：“我煮面。”

他转身下楼，脚步稳，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她走到窗边，看他在巷口停下，点了根烟。火光闪了一下，被风吹灭。他没重点，把烟塞回口袋，走了。

她关上窗，搬椅子坐下，把素描本又拿出来。翻到刚才那幅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铅笔盒里取出橡皮，轻轻擦掉递饼的手——只留下接饼的那只。

擦完，合本，收好。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些。她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刷瓷面，哗哗作响。

隔壁小孩在唱歌，跑调，一遍又一遍。她没关窗，任声音灌进来。

面还没煮，但她已经闻到香味了——是昨天剩的葱花油，锅底还留着一点焦痕。她知道他会带瓶酱油回来，深色的，塑料瓶，标签卷了边。

她把空碗放进柜子，关上门。

手落在柜角，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向画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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