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在水上站着，他在岸上看着

“翻船了！老爷庙那边翻船了！”

喊声从村东头炸过来，青禾刚从刘婆家的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碗没放下，脚已经往外迈了。

她跑到村口，看见几个渔民往湖边跑，有人边跑边喊，声音劈了，“王二哥的大船，三十多号人在上头！”

她把碗往路边石头上一搁，往湖滩冲。

跑到岸边，抬眼一看，心凉了半截。

老爷庙水域方向，湖面上的水色不对。正常的湖水这时候应该是灰绿的，带点浑，可那一片水发暗，暗得不均匀，中间有个漩涡在转，不大，但在往外扩，漩涡周围的水面隆起又塌下去，拍出来的浪往四周推，一波接一波。

那艘大木船已经歪了，船身侧倾，大半个船帮子扎进水里，有人挂在船舷上，有人已经掉下去了，远远的能看见水面上浮着的人头，一沉一浮。

青禾的脚踩进水里。

不是暗流。

暗流不会凭空在老爷庙水域形成漩涡。这个季节水位低，老爷庙那片底下的水脉本来就弱，能搅出这种动静的只有一个原因。

封印又松了。

她骂了一句，把外衫扯掉扔在岸上，趟着水往深处走，水没到腰的时候她脚底蹬了一下，整个人贴着水面往前掠出去，速度很快，踩着水皮走，每一脚踏下去溅起一小团白沫，三息不到就到了漩涡外围。

水里的声音涌上来，嘈杂的，有人喊救命，有人在呛水，有人已经喊不出来了，只剩手在水面上拍。

青禾站在水面上，脚底压着水流，先稳住自己。

漩涡的力道比她预想的大。

不是正常的旋转，是从湖底往下拽的力，湖底那个东西在“吸”，把上面的水往下拉，形成了这个涡。那些落水的人就在涡边缘打转，越转越快，往中心滑。

她没时间想别的了。

双手往前推，掌心贴着水面，妖力灌下去，湖水在她手掌前面分开，像被人硬生生掰开一样，一条通道从漩涡边缘往浅水方向撕出来，两侧的水墙不稳，在晃，她咬着牙撑住。

“过来！往这边！”

离她最近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是水，抓着一块碎木板，听见喊声扭头看过来，眼睛都是红的，见到她，一愣。

“往这边游！快！”

那汉子不认识她，但顾不上认了，松了木板，拼命往通道方向扑。青禾一手撑着水道不塌，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浅水方向一甩。那汉子在水面上滑出去七八步，呛了几口，但离开了漩涡范围，自己挣扎着往岸边游。

一个。

第二个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抱着船帮子哭，手指头都抓白了。青禾脚步挪过去，把他后领子抓起来，拎了，往浅水方向扔。

扔出去的瞬间，漩涡突然加速了。

她脚底下的水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她整个人跟着矮下去，膝盖没进水里，通道两边的水墙垮了一半，哗地合过来。

湖底那东西在发力。

青禾牙齿咬紧了，两只手同时往下按，妖力从掌心铺开，把合过来的水硬压回去，通道重新打开，但窄了，比刚才窄了一半。

远处还有人在水里挣扎，她数了数，至少还有十几个。

她开始跑。

踏着水面，一个一个捞，有的抓手腕，有的抓衣领，有的人已经半昏了，她就把人扛在肩上，一脚蹬出去，送到浅水区，再折回来。

第五个人送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

是掌心里那股黑气在往上窜，从指尖一路烧到手腕，疼，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啃。

封印外渗的气在这片水域里浓得发苦，她每碰一次水，那东西就往她体内钻一分。

她咬了一下舌尖，腥味冲到脑仁，清醒了一点，继续捞人。

岸上已经聚了一堆人了。

刚被捞上去的渔民趴在湖滩上呕水，有老人跪在地上喊“湖神爷”，有女人抱着孩子哭，乱成一团。村里能下水的男人有几个往水里冲了，但到了漩涡边缘就被水流推回来，根本靠近不了。

没人能帮她。

她第八次折返的时候，一个落水的老汉已经没声了，面朝下浮在水面上，她把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她把人扛上肩，往浅水区送。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了。

岸上，高处，有人在看她。

不是渔民那种看法。渔民看她是慌的、感激的、害怕的，那个目光不一样，沉的，稳的，带着审视。

她没回头，没工夫回头。

江无涯站在老爷庙后面的高坡上，把眼前的景象从头看到现在。

他是听到喊声赶过来的。从渔村到老爷庙，他跑了一刻钟，到的时候船已经翻了大半，人在水里挣扎，漩涡在扩大。他站在坡上，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青衣女子，赤脚，站在湖面上。

双手翻覆之间，湖水听她调遣，漩涡被她劈开一条通道，人从通道里往外送，一个一个，稳的。

他的第一反应：妖术。

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收紧。

她在操控水流，这不是普通的妖力，这是对整片水域的控制，范围大得离谱，精度高得离谱，她一边压制漩涡一边救人，同时还要抵御湖底那个东西往上涌的力量，三线并行。

江无涯在龙虎山学了十二年符咒剑术，见过老掌教和师伯们施术，没见过这种级别的。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不是不警惕了，是在想别的事。

档案上写的是“千年妖孽，盘踞湖中，害人性命”。他现在亲眼看见这个“妖孽”在干什么。

她在救人。

救得拼命。

他看得清楚，她每捞一个人出来，身体就矮下去一点，不是弯腰，是整个人在往下沉，说明她的妖力在消耗，速度很快。她在透支。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

再看了一会儿，开始往坡下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

停在那里想了三息。

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他下去了，以什么身份下去。他是龙虎山的人，奉命来清妖的，现在妖就在水面上，他下去是帮她还是抓她？

帮她。那回去怎么交差？

不帮。那水里还有十几条人命。

他把脚往坡下迈了一步。

算了，先把人救了再说，交差的事以后再想。

他跑到岸边的时候，水里的情况已经很糟了。

漩涡又大了一圈，青禾在涡的边缘站着，脚下的水面在抖，她整个人被水汽裹住，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不轻。

岸边有个老渔民认出他来了，就是那天在茶摊上碰到的老渔翁，老头儿站在湖滩上，裤腿湿了半截，看见他跑过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还有多少人在水里？”江无涯问。

老渔翁比了个数。

七个。

江无涯把包袱解下来扔在岸上，拔剑。桃木剑出鞘，他在剑身上拍了一道符，符纸贴上去，烧了，焦味散开，剑刃上泛出一层淡黄色的光。

他一脚踩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不是正常的凉。老爷庙水域这会儿应该是秋末的温度，凉但没到刺骨的程度，可他脚踩进去那一刻，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后脑勺。

是那东西的气。

他没停，咬着牙往深处走，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青禾在水面上半跪着，一只手撑在水面上维持通道，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臂往外拖，那女人已经昏了，身体往下坠，青禾拖得很吃力。

江无涯没喊她，直接趟过去，一手抓住那女人的另一条胳膊，往上提。

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很短。

她没说谢，没说你怎么来了，什么都没说，把那女人松手交给他，转身又往漩涡里面扑。

江无涯把昏迷的女人扛在肩上，往岸边送，送到浅水区交给岸上接应的渔民，转身又往回跑。

他来回跑了三趟，手臂酸到没知觉了，第四趟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青禾还在漩涡边上。

她蹲在水面上，双手都按在水里，整个人往下压，水面在她身体周围往下凹了一个坑，她在往下压那个漩涡。

她在强行封住那个口。

江无涯站在十步外，看着她。她的后背绷得死紧，青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楚。她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又按下去，每按一次，漩涡就缩小一点，水面就平一点。

他数了，她按了九次。

第九次，漩涡合上了。

湖面恢复了平静，浑的，带着泥沙，但不转了。

青禾站起来。

站了半秒，膝盖弯了一下，没跪下去，硬撑住了，脚在水面上滑了一步，稳住。

她转过身。

江无涯看见她的脸，灰白的，嘴唇没颜色。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墨汁的黑，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岸上那些人，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走。”她说，声音哑了，几乎听不清。

“去哪？”

“走远点。”她动了一下，脚步虚得厉害，“他们不能看见我这样。”

江无涯愣了一息，然后明白了。

她是妖。

渔民叫她湖神，是因为她每次出现都是救人的、从容的、带着那种“神”该有的样子。可她现在这副模样，双手发黑，脸色灰败，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这不是湖神，这是一个拼光了力气的妖，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妖。

渔民看见了，会怎么想？

“你能走吗？”他问。

她没回答，脚下一软，膝盖这回真弯下去了。

江无涯上前一步，伸手，犹豫了半息，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手臂很凉，凉到不正常，透过湿衣裳传过来的寒意让他手指一缩，但没松。

“往哪走？”

她抬了一下手，朝老爷庙后面的矮山指了指，那边有片杂树林，遮挡够，看不见。

他架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两个人踩着水面，往岸边移，他的靴子早湿透了，她赤脚，每一步踩下去，水花溅在他裤腿上。

他们从侧面上了岸，绕开了岸边那群渔民。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距离看不清，就是两个人影往树林里走。

到了杂树林里，青禾靠在一棵树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黑色还在，退得慢。

江无涯蹲在她对面，把剑插在地上，看着她。

“你干嘛看我。”她说，喘着气。

“看看你死不死。”

“死不了。”她闭了闭眼，“这点小事死不了。”

“三十多个人，漩涡那么大，你一个人硬扛，还把封印口压回去了，”他停了一下，“你管这叫小事？”

她没睁眼，“习惯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委屈。

江无涯蹲在那里，没说话。

习惯了。

八百年，一个人守着这片湖，每次出事都是她一个人扛，扛完了还得保持“湖神”的体面，不能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很小的动静，他没理它。

“你手上那个黑气，”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来，“那东西渗进你体内了，要不要——”

“不用。”她睁开眼，“我自己能化。慢一点，但能化。”

他看着她的手，那黑色确实在慢慢退，从手腕往指尖的方向撤，但速度很慢。

“封印撑不了多久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

“多久？”

“今天这一下，又松了。”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原来估的三个月到半年，现在可能不到两个月。”

江无涯沉默了。

远处岸边传来渔民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呕水，乱糟糟的。

“你刚才下水了。”青禾说。

“嗯。”

“你不怕我？”

“怕。”他说得很干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但你还是下来了。”

“水里有人，”他说，“我下不下来和怕不怕你是两回事。”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头靠回树干上，闭上眼。

“江无涯。”

“嗯。”

“你这个人吧，”她说，顿了一下，“挺矛盾的。”

他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说，靠着树，呼吸渐渐平下来。风从湖面上过来，穿过杂树林，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把两个人湿透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凉的。

远处，老爷庙的屋脊在阳光下立着，碑还在庙前面，字还在上面。

护佑渔民，功德无量。

江无涯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包袱还在岸上扔着呢，里面有档案。

他忽然有点不想看那份档案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