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息锁定术,是在龙虎山苦练了三年才出师的。
江无涯蹲在湖滩边一块青石后面,把手指按在地上,指尖微烫,符力往泥土里渗,往四面扩,搜。
妖气的残留很淡,淡到他差点以为自己搞错了方向,但那个味道他认得,湖腥气里裹着一点甜,不是花的甜,是骨头里的甜,千年妖修才有的底子。
往东,三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东走。
走到村东头的晒网场,气息断了。
他在那里转了一圈,蹲下来又探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个尾巴都不剩。她把气息抹了。
第一天,扑空。
江无涯回到杨伯那间屋子里,把靴子脱了晾在窗台上,坐在桌边,把符箓铺开,重新理了一遍路线。
她白天在村子里活动,这个他确定。早上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帮刘婆家挑水,中午在码头那边补网的渔妇堆里露过脸,傍晚又没了。
他去找过刘婆,刘婆蹲在灶前烧火,听他问那个“帮忙挑水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哪个姑娘?我们村姑娘多了去了,你说哪个?”
他描述了长相。
刘婆想了想,“噢,你说阿禾啊,那是杨伯家的远房亲戚,前阵子来走亲戚的,手脚勤快,经常帮忙。”
远房亲戚。
江无涯没戳破,笑了笑,谢过刘婆,出来了。
杨伯那老头,果然在替她打掩护。整个村子大概都知道“阿禾”是谁,但没人会跟一个外来的龙虎山道士说实话。
他吃了个闭门羹,不慌,回去继续算。
她白天化形混在渔民中间,夜里必定要回湖底去,封印的事不等人,那东西每天都在渗,她不可能丢下不管。从白天的活动范围来推,她入水的地点应该在村西到老爷庙之间的某一段湖岸。
他打算夜里蹲守。
当晚子时,他抱着剑坐在老爷庙后面的矮坡上,盯着湖面。
雾从水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往上叠,把远处的水线盖住了。虫叫得很凶,秋末的虫子赶着最后几天嗓子在用,吵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他等了两个时辰。
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凌晨寅时,他的后腰凉透了,雾气浸进衣裳里,贴着皮肤,黏的。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往湖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指探水。
水下有极淡的妖气残留,往湖心方向去的,但时间不对,这股残留至少是两个时辰前的,她早就走了。
她知道他会蹲守,提前入水了。
江无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凉的。
他站在那里往湖面看了一会儿,雾太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闷的。
第二天。
他换了路数,不蹲夜里了,盯白天。
天亮以后他出了门,没往湖边走,绕到村子南头,找了个卖杂货的铺子,买了包盐巴,在铺子门口坐着,看人来人往。
日头升起来,村子里的人陆续出门,有赶早去湖上下网的,有挑着菜往镇上去的,有蹲在墙根底下修渔网的老头,鸡在土路上啄来啄去。
他坐了半个时辰,没看见她。
又坐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盐巴都快被他捏散了。
他起身,往村东头走,经过刘婆家门口,灶房里有声音,他放慢脚步,往里扫了一眼,是刘婆自己在剁菜,没别人。
继续走,过了三户人家,到了码头方向的岔路口,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蹲在水边,手搓着布,嘴里聊天,说的是谁家的鱼卖了多少钱,谁家的儿子该说亲了。
他往那边瞟了一眼,都是村里的熟面孔,没有她。
一个妇人注意到他,抬头看了看,“道长找人?”
“没有,随便走走。”
那妇人笑了笑,低头继续搓衣裳,旁边另一个妇人凑过去嘀咕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他没听清,不想听清,转身走了。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整个上午,没找着人。
中午回到屋子里,他把桌上的地图铺开,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标了时间,把这两天她出现过的地点串起来看。
没规律。
她出现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在村东,有时在村西,有时在码头,有时在镇口,间隔不固定,路线不重复,她在故意打乱他的追踪节奏。
江无涯把笔搁下来,仰头看了看屋顶那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地图角吹起来一点。
八百年的妖。
他在山上学了十二年,她活了八百年。他用三年练出来的气息锁定术,她大概抬手就能化掉。
他不是在追她,他是在被她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烦了一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出门。
下午他不找了,去了老爷庙。
庙里没人,香炉里的灰是冷的,有几天没人上过香了。碑还在庙前面立着,字没变,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碑座底部。
碑座的石头缝里长了草,他把草拨开,看见底下刻了一行小字,不是碑文的一部分,是后来有人刻上去的,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乙亥年秋,湖君救溺者十七人,村民立碑纪之。”
乙亥年。他在心里算了算,六十多年前。
他把草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傍晚的时候他往码头方向走,没有目的,就是走走。
走到码头边上,他闻到了药味。
草药的味道,混着一点油脂气,是熬过的膏药那种味道。他顺着味道往前走了十几步,绕过一排倒扣在岸上的小船,看见了她。
她蹲在码头最东边的木桩旁边,面前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膝盖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片,那孩子咬着嘴唇不哭,但脸上全是泪。
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抹了什么,往那孩子膝盖上贴,动作很轻,一边贴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孩子不哆嗦了,低头看着她贴药。
江无涯躲在一条翻扣的渔船后面,没动。
她的侧脸对着他,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有几根碎发垂下来,贴在脖子上。手指上沾了药粉,绿的,她把药贴好,又从兜里摸出一条布条,绕着膝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三天别碰水。”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膝盖,抬头看她,“阿禾姐姐,疼。”
“废话,破了皮当然疼。”她弹了一下那孩子的脑门,“跟你说了码头上石头滑,非跑,跑了摔了还来找我,你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委屈,但不敢顶嘴。
“行了,回去吧,跟你娘说摔的,别说磕的,你娘胆子小,听见磕字就要急。”
孩子点点头,一瘸一拐往回跑,跑了两步回头,“阿禾姐姐,明天还在吗?”
“在。”
孩子跑远了。
她蹲在那里,把剩下的药粉从叶子上刮下来,搓了搓手指,往裤腿上蹭了蹭。
江无涯从船后面走出来。
脚步声踩在码头的木板上,闷的,她没回头,但手停了一下,停在裤腿上,然后继续蹭。
“追了三天,不累?”她说,还是蹲着,没转身。
他走到她身后五步的地方,站住。
“妖孽休想以小恩小惠蒙蔽人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觉得有点假。
她没接话,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没读出什么情绪,她的脸色比前天好了一点,不那么白了,但手背上的黑还没退干净,指缝里还有。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挡住了。
“你天师府的追踪术不错,”她说,“第一天那个气息锁定是你们哪一代传下来的?跟我以前碰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他没答。她在试探他的底细,这种事他不会接。
她也没指望他答,转身,往湖面方向走。
江无涯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赤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脚底沾了泥,每走一步留一个脚印。他跟在后面,靴子踩出来的声音比她的响。
走到码头尽头,她停了。
前面就是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到水里,我可不保证你淹不着。”
“试试。”
她看了他两秒,没走,转了个方向,沿着湖岸往西走。
他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走,走过了晒网场,走过了一片芦苇荡的边缘,走过了三户临水人家的后墙,狗在墙里头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她始终没加速,他始终没缩短距离。五步。
天擦黑了,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渔船在收网,灯笼挂在船头,一盏两盏,在水面上摇。
她走着走着,说了一句话,不回头,声音散在风里,他差点没听见。
“你追我三天了,你发现什么了?”
他没出声。
“我问你,”她还在走,“你追了我三天,看见我干了什么?”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天,她帮刘婆挑水。第二天,她在码头补网。今天,她给孩子上药。
“你看见我害过谁吗?”
他嘴抿了一下,没答。
她停了,回头。
天色暗了大半,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衣角在动。
“江无涯,”她说,“你们龙虎山的档案上写我害人,你来了三天了,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那你打算追多久?追到看见为止?”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他继续跟。
天彻底黑了,湖面上看不见了,只有水声和风声,她的脚步声比之前快了一点,他加快了步子跟上,两个人在黑暗里走,月亮被云挡着,没有光,他只能听声辨位。
她又拐了个弯,往村子里绕回去了。
他跟着拐,拐过去,脚步声没了。
他站在那里,四面听,什么都没有。
她遁了。
江无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牙咬了咬,手上的符箓已经摸出来了,又塞回去。
追不上。
他认这个。
第三天夜里他没睡,坐在窗边,把这三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手里转着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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