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师兄来了，刀也来了

祠堂的门是杨伯拿钥匙开的，锁老了，铜的，锈成一坨，杨伯拧了半天才拧开，门一推，灰扑了一脸。

里头暗，没窗，杨伯把灯笼挂在梁上，光晃了两下，照出来满屋子的牌位和账本。

账本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摞得高，最底下那几本纸都发黄了，杨伯踩着凳子往上够，够了半天，抽出一本来，落了一层灰，他拍了拍，翻开。

“你说一百二十年前，”杨伯舔了下手指头翻页，“那得是道光年间的。”

江无涯站在他旁边，没催，但眼睛盯着那本账。

杨伯翻了十几页，手指头停了。

“有个姓赵的。”

江无涯凑过去，灯笼光打在发黄的纸页上，字迹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不是读书人的字，是村里识字的人记的。

“道光十九年，秋，有外客赵姓至村中，自称道门中人，欲入湖寻古物，住三日，问湖中事甚详，后入湖，未见归物，第四日离去。”

就这么几行。

江无涯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

欲入湖寻古物。

未见归物。

问湖中事甚详。

“后头还有没有，”他问，“这个人后来还来过没有。”

杨伯往后翻，翻了几页，摇头，“没了，就这一条。”

“他问了什么。”

“账上没写，”杨伯把账本合上，“但你想想，一个外人来渔村，住三天，问湖中事甚详，他能问什么？”

江无涯把手按在那本账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摩了一下。

问湖中事。

问什么湖中事，问鱼多不多？问水深不深？一个自称道门中人、来寻古物的人，在渔村住三天，问的只会是一件事。

湖底有什么。

他把这条线和档案里的那些对上了。赵缺来了，问了，问完入湖，没找着东西，走了，回去写了本手记，手记里把湖妖写成害人的凶物。

“杨伯，”他开口，“道光十九年，村里有没有出过事，渔民死的，失踪的。”

杨伯想了一会儿，重新把账本翻开，前后找了找，“道光十九年，”他念，“秋汛，翻了两条船，死了三个人，”他顿了顿，“年年都翻船，年年都死人，湖上讨生活的，哪年不死几个。”

翻船死人。

年年有。

赵缺把这个写进手记里，说是湖妖干的。

江无涯把账本还给杨伯，杨伯接过去，塞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晨光已经亮了，湖面上的雾还没散，白的，压在水面上。

他站在门口，把那条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过完了，该想的都想完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办。

怎么办。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结果。

档案是假的，六条记录全指向一个人，那个人来寻宝没寻着，泼了脏水走了，这事他现在查清楚了，但查清楚了能怎样？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他是天师府的弟子，不是天师府的掌门，他回去说档案有问题，说那湖妖其实是好的，谁信？

师门信不信，他不知道。

他正想着这个，杨伯忽然站住了。

“道长。”

杨伯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是紧的。

江无涯抬头，顺着杨伯的视线往前看。

渔村口，站着人。

五个。

打头那个，青灰道袍，束发，腰间挂着一枚铜令，铜令上刻着龙虎山的纹，他认得那个纹，闭着眼都认得。

江清源。

他师兄。

后头跟着四个人，都是天师府的装束，年纪不一，但站位整齐，站在江清源身后，不近不远，两步的距离。

江清源已经看见他了。

往这边走，步子不快，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实，那个走路的姿势江无涯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江清源走路永远是这个样子，不急不慢，但你知道他已经把周围的东西都看过一遍了。

走到近前，停了。

江清源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江无涯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一夜没睡，衣服半干不干的，头发是散的，没束，脸上大概还带着湖底的泥，鞋上有水渍，活像个落水的野道士。

“师弟。”

江清源开口，声音是平的，但那个“平”跟青禾的不一样，青禾的平是不想说，江清源的平是不需要说，他的态度已经在那个眼神里了。

“师兄，”江无涯把嘴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掌门让我来的。”

这话不需要多解释，江无涯就懂了。他下山半个月，湖妖没除，掌门不满意了，派大师兄来督办，说白了就是嫌他办事不力。

“你旁边这位是？”江清源的视线移到杨伯身上。

“村里的长辈，”江无涯说，“杨伯。”

江清源朝杨伯点了下头，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节，点完，视线收回来，落在江无涯身上。

“找个地方说话。”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无涯带他去了杨伯那屋，杨伯在后头跟着，走了两步，被江清源身后一个弟子拦了。

“师兄的意思是单独谈。”

杨伯看了江无涯一眼。

江无涯回头，“让杨伯进来。”

那弟子看江清源，江清源没说话，走进屋了，那弟子往旁边让了让，杨伯进去了，但没坐，站在灶台边上。

屋里不大，江清源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江无涯把那本档案揣在怀里了，没放出来。

“说说吧，”江清源把手搁在桌上，“半个月了，什么情况。”

江无涯在他对面坐下。

说。

说什么，从哪说，怎么说。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赵缺的手记开始，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出来。

六条记录，出处全是同一个人。赵缺，客卿，来鄱阳湖寻宝未果，回去写了手记，把湖匪干的事栽到湖妖头上。县志上白纸黑字，同一天，同一片水域，官府记载的是湖匪劫掠，不是妖患。渔村的老账上有赵缺来过的记录，住了三天，问湖中事甚详，入湖寻古物未果。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又把封印的事说了。

湖底有蛟，被青禾以血骨封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封印在松，她一个人撑着，撑不住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尽量把语气压平，不带情绪，就是陈述，一条一条。

江清源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打断他，听完了，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

“无涯，你被她迷住了。”

江无涯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师兄，我没有，”他说，“我在说事实。”

“事实，”江清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你下山半个月，不除妖，跑去翻县志，翻渔村的老账，替一个湖妖找证据证明她无辜，这是你说的事实？”

“那档案有问题，师兄，六条记录出处全是一个人——”

“我听见了。”

江清源打断他，不是那种厉声的打断，就是平平地把话接过去，接得很稳，稳到江无涯下一句话被堵在嗓子里。

“赵缺手记的事，回山之后可以查，”江清源说，“但这不影响你此行的任务。”

“怎么不影响，档案本身就是——”

“无涯。”

江清源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江无涯熟，从小到大，师兄教他练剑的时候，他做错了动作，师兄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凶，是那种“你冷静一下再想想”的意思。

但他现在不想冷静。

“师兄，你听我说完，那条蛟是真的，封印也是真的，她不是害人的妖，她一个人压着那条蛟——”

“妖就是妖。”

江清源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干脆，没有余地。

“受过敕封又如何，朝代更迭，旧封早已作废。天师府的职责是除妖卫道，不是替妖物辩护。”

屋里安静了。

杨伯在灶台边上站着，没出声，手搁在灶台沿上，那只手的指头动了一下，就一下。

江无涯坐在椅子上，把嘴闭紧了，牙齿咬着腮帮子内侧，咬了一下，松开。

他想反驳，但他知道他反驳不了。

不是道理上反驳不了，是身份上。江清源是大师兄，掌门座下首徒，他是师弟，下山历练的弟子，师兄说的话，在天师府的规矩里，等同于半个掌门的意思。

他要是在这里继续争，不是据理力争，是犯上。

江清源没再看他，站起来，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推开窗，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雾还没散，白的，压在水面上。

“湖区的地形，你这半个月应该摸清了，”江清源回过头，“带我看看。”

不是商量。

江无涯坐在那里，没动。

“无涯。”

“我带你看，”江无涯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但师兄，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江清源等着。

“那封印如果动了，湖底那条蛟出来，沿岸的人——”

“封印的事，”江清源把他的话截断，“我会亲自去湖底勘查，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妖物平时在哪出没，走什么路线，修为几何。”

你只需要。

江无涯把这三个字咽下去，喉咙里发紧。

他在报告目标。

他师兄问的不是“她怎么样了”，不是“封印还能撑多久”，问的是出没地点，路线，修为，这是在评估猎物。

“师兄，”他最后说了一句，“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江清源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没回头。

“没有什么事是简单的，”他说，“但天师府的事，从来都不需要简单，只需要做完。”

他走了出去，后头四个弟子跟上，脚步声整齐，踩在渔村的土路上，带起薄薄的灰。

江无涯站在屋里，没跟出去。

杨伯在灶台边上看着他，老人家的脸色不好，比刚才更灰了。

“道长，”杨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师兄，来了几个人？”

“五个。”

杨伯把手从灶台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五个够不够。”

江无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五个够不够杀她。

“我师兄一个人，”江无涯说，声音哑了，“就够了。”

杨伯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外头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往湖边去了，江清源没等他带路，自己去了。

江无涯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档案，还是湿的，潮气透过布贴在胸口，凉。

他把档案掏出来，放在桌上，那本东西已经开始烂边了，纸浆往外渗，六条记录，全是一个叫赵缺的人编的，他查清楚了，全查清楚了，但他查清楚了有什么用。

他师兄不在乎。

不是不信他，是不在乎，档案对不对、妖有没有害过人，在江清源那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天师府派你来除妖，你就除，除完回山交差，这就是规矩。

规矩。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咬了一下，咬出点苦味。

规矩说她是妖，要除。碑上说她是湖君，护佑渔民。村里人说她是命，是命根子。她自己说三天之后来收尾。

他师兄说，做完就行。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湖面上看，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水面了，灰的，没有昨晚那种黑，但他知道湖底什么样，他昨晚亲眼看过了，她跪在那里，用血喂铁链。

他师兄今天就要去勘查湖区。

勘查完，就是准备。

准备完，就是动手。

三天。

她说三天。

他师兄来了，三天可能都等不到。

江无涯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快烂掉的档案，那东西摊在桌上，边角翘着，纸浆渗出来的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没回去收它。

转身，往湖边走。

他得找到她。

在他师兄找到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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