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
青禾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闷的,就两个字,说完了,闭嘴。
江无涯把舵往右扳了一下,船头偏了,水从船底往两边分,分了,合上,船往东走。
天还没亮透,湖面上有一层雾,薄的,贴着水面,往远处铺,铺了一截就散了,散不干净,到处都是,灰的,把湖心那片水遮了个半死不活。
船不大。
杨伯找来的,村里最小的那条,两人宽,坐三个人都挤,就这么一条破船,船帮上的漆掉了大半,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的,旧的,桨是新换的,老李给的。
青禾坐船头。
盘腿,闭着眼,手掌按在船板上,往下感知,她的气往湖底沉,沉下去,散开,摸水脉的走向,摸碎片的方位。
江无涯坐船尾。
掌舵,左手搭在舵把上,右手捏着一张符纸,那符纸泡过水,半湿,上面的朱砂还没化完,贴在掌心里,往湖底探,探碎片的蛟气痕迹。
两个人隔着整条船。
这是他们头一回同船。
湖风从北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的,他把领子往上拉了一下,没拉住,风又灌进来了,他没再管。
船往东走了一截,青禾的眉头皱了一下,眼没睁,“偏北。”
他把舵往左扳,船头偏了。
“多了。”
他往回扳了一点。
“嗯。”
就这样。
往东,偏北,多了,嗯。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上船到现在,就这些。
他把右手那张符纸翻了一下,朱砂化了大半,探测的范围在缩,水下的蛟气痕迹,模模糊糊,抓不住,打了折,在水里,他的符咒衰减得厉害,三丈之外的东西就摸不着了。
她的感知能铺到几里之外,但精度不够,只能锁定一片水域,锁不到具体的点。
他的符咒精度够,但范围太小,在湖面上瞎摸,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所以得配合。
她给方向,他来找点。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两个人坐在一条船上,她在船头,他在船尾,中间隔着四尺船板,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多说一个字。
船往北偏东走了大约一刻钟,青禾的手在船板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之前重,江无涯看见了,把舵稳住,船停了。
“这片。”
她睁开眼,往水面上看了一眼,又闭上了,手掌贴着船板,继续往下探。
江无涯把符纸贴到船帮上,往水下探,朱砂的力沉下去,穿过水面,往湖底摸,摸了一圈,三丈之内,什么都没有。
“往前,两丈。”
他把桨拿起来,划了两下,船往前移了一截,停住,重新探。
有了。
很弱,从水底冒上来的一股蛟气,冷的,从他符纸上掠过去,他捏住了那个方向。
“右下方,”他开口,“水下,十五丈左右,有蛟气。”
青禾睁眼,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暗礁群。”她说。
他往水面下看,看不见,水是浑的,灰绿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说暗礁群,那就是暗礁群,她在这湖底住了八百年,哪块石头在哪里她都清楚。
“我下去。”他把外衫脱了,搭在船帮上。
青禾没说话,目光落在湖面上,没往他这边看。
他站起来,船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往水里跳。
水漫过头顶,冷,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包住了,耳朵里全是水的声音,闷的,嗡的,他睁开眼,往下游。
暗礁群在十五丈下。
他往下沉,水压一层一层贴过来,压在他身上,比昨天还重,昨晚取那枚碎片的时候伤了底子,今天修为更虚了,他咬着,往下游,丹田里那股气打转,撑着,够用,勉强够用。
十丈。
十二丈。
暗礁的轮廓出来了,一片黑的,高高低低,从湖底的泥沙里冒出来,尖的,大的,挤在一起,礁石缝隙之间,水在走,走得急,暗流从缝隙里穿过去,带着泥沙,浑的。
他往那片暗礁群靠近,右手捏着符纸,往四周探,蛟气的痕迹在这里强了一截,从某个方向渗出来,他顺着那股气往里摸,摸了一圈,摸到了。
在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
一枚碎片,拇指大,嵌在缝隙中间,嵌得不算深,青色的光,弱的,在水底的暗光里,冷冷的,一闪一闪,不是闪,是蛟气在碎片表面流动,带着那股光往外渗。
他游过去,把手伸进缝隙里,指尖碰到碎片的边缘,冷,那股蛟气从碎片上往他手指里钻,他咬了一下牙,扣住碎片的边缘,往外拽。
没动。
嵌住了,不是嵌得太紧,是碎片底下有东西攀着,他把手往缝隙里探了一下,摸到了,碎片底部,有两根细的蛟气根须,扎进礁石里,不深,但扎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把手指卡在碎片和礁石之间,往上撬,同时用符纸上残余的力去切那两根根须。
根须断了一根。
碎片松了一点。
他再撬,第二根断了,碎片整个脱出来,落在他掌心里,青色的光,冷的,蛟气从碎片上往他手臂里走,他把碎片攥紧,转身,往上游。
水压在这个深度已经把他的气压得快散了,他往上游,游得急,丹田里那股气在抖,撑不太住了,他咬着牙,往上,往上。
水面上的光从上头照下来,灰白的,越来越亮,他冲出水面,一口气从嗓子里喷出来,大口喘着,手扒住船帮,身子趴在船边上。
船晃了。
青禾坐在船头,没动,船头的重心稳着,她的手还按在船板上,压着。
他撑了一下,翻上船,整个人摊在船板上,浑身湿透,水从他身上往船板上流,汇成一条,顺着船板的缝隙往外漏。
冷。
湖风灌过来,贴着湿衣服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哆嗦,没管,把右手掌心摊开,那枚碎片在掌心,青色的光,弱的,蛟气还在渗。
两枚了。
加上昨晚那枚,两枚。
还有八枚。
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那个布包里,跟昨晚那枚放在一起,布包扎紧了,蛟气往外渗,但布包上画了一道简单的封禁符,能压一阵子。
“给你。”
声音从船头传过来。
他撑起身子,往船头看。
青禾的手伸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布,干的,叠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粗布,就搁在她手指间,往他这边递着。
她没看他。
目光盯着湖面,盯着左前方那片水域,手就那么伸着,递着。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那块布接过来,粗的,手感糙,但干的,比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干。
他拿布擦了把脸,把脸上的水抹掉,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水太多,布吸了一半就湿了,他把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谢了。”
她没应。
手收回去了,放在膝盖上,目光还在湖面上,盯着,没动。
他把布搭在肩上,坐直了,往她背影看了一眼。
她坐在船头,背对着他,脊背直的,但瘦了,腰那里的衣服空了一截,布料搭在身上,风一吹,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他把视线收回来。
“下一枚,”他开口,“在哪个方向。”
青禾把手重新按回船板上,闭眼,往下探,探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西南,”她说,“远,十里之外。”
十里。
他把桨拿起来,“走。”
船动了,往西南方向划,水从船头往两边分,分了,合上,船在湖面上走,雾散了大半,日头出来了,斜的,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湖面上,碎了一片光。
两个人还是那样。
她在船头,他在船尾,中间隔着四尺船板。
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船在皱纹上走,晃的,不大,就是晃,一下一下。
划了一阵子,他的手酸了。
昨晚在水脉节点守了半天,今天又下水取碎片,他的修为亏得厉害,丹田里那股气在底部晃,上不来,他的胳膊开始发沉,桨在水里划,划一下,沉一下。
青禾没回头,但她的手指在船板上动了一下。
水流变了。
船底的水,原本是他在划,现在,水流从船底往西南方向推,推着船走,他的桨还在水里,但那个阻力小了大半,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把桨停了一下。
船还在走。
是她在推。
他往她背影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把桨从水里提起来,搁在船帮上,坐着。
湖风从南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散的,往后飘了一截,有几根飘到船中间,搭在船板上,黑的,在灰色的船板上,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头发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船往西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把手从船板上抬起来,“到了,”她说,“这片。”
他把符纸拿出来,往水下探。
没有了。
符纸上的朱砂化完了,废了,他把那张符纸丢在船板上,从怀里摸,还有三张,拿出来一张,往水下探。
这回探的时间长了,摸了好几圈,没摸到蛟气。
“偏了,”青禾说,“往南,一点。”
他把桨拿起来,划了一下,船往南移了一截。
“再南。”
又划了一下。
“停。”
他停住了,符纸往水下探,探了一圈。
有了,很弱,比刚才那枚还弱,深,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有,”他说,“但很深,二十丈以上。”
青禾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她看他了。
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过他湿透的衣服,扫过他搭在肩上那块已经半湿的粗布,扫过他撑在船帮上的手,那只手在抖,细微的,不明显,但她看见了。
“你下不去。”
三个字,说得平。
他把手从船帮上拿开,攥了一下,不抖了,“下得去。”
“二十丈,”她说,“你现在的修为,十五丈是极限,硬撑下去,上不来。”
“那怎么办。”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去,往水面上看,沉默了几息。
“我下去,”她说,“你在船上守着,感知四周有没有异动。”
他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她下去取碎片,他在船上放哨。
能行。
但有个问题。
“你昨晚取那枚的时候,”他开口,“费了半天功夫才剥下来,这枚更深,蛟气根须扎得更紧,你一个人在底下剥,万一出问题,我下不去接应。”
“不用接应。”
“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我在这湖底活了八百年,水下的事,你操心不了。”
他把嘴闭上了。
对。
她说得对。
水下是她的地盘,他在岸上、在船上能帮忙,水下,他就是个拖累。
这个事实压在他心口,他没说话,就是坐在船尾,往湖面上看,看了一会儿,“行,你下去。”
青禾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船晃了一下,她从船头往船帮走了一步,停了。
“江无涯。”
“嗯。”
“那块布,”她说,“是杨伯给的,不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从船帮上翻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水花很小,溅了几滴在船帮上,然后水面合上了,平了,就像没人下去过。
他坐在船上,往她消失的那片水面看了一眼。
那块布是杨伯给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下,翻了一遍。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肩上那块半湿的粗布,灰色的,粗的,叠得整整齐齐。
杨伯给的。
所以她带上船了。
所以她在他上来的时候递过去了。
但那是杨伯给的,不是她的。
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她的。她特意说了,不是她的。
他把那块布从肩上拿下来,捏了捏,湿了大半,搁在膝盖上,往湖面上看。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湖面上,碎了一片光,风小了,水面的皱纹浅了,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他坐在船尾,一个人,握着符纸,往四周感知。
没有异动。
湖面安静得很,偶尔有鱼从远处跳出水面,落下去,水花溅了,散了。
他等着。
等了很久。
日头偏了,从东边往南边走了一截,他坐在船上,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水面上,忽然冒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他站起来,往那片水面看。
气泡冒了一阵,停了。
又等了一会儿,水面鼓了一下,青禾从水里冒出来,手搭在船帮上,整个人挂在船边,脸色比下去之前更灰了,嘴唇发白,但手心里,攥着一枚碎片,青色的光。
三枚了。
他把手伸过去,她把碎片放在他掌心里,然后翻上船,坐在船头,低着头,喘了几口气,水从她身上往下流,船板上湿了一片。
他把碎片收进布包里,扎紧了,抬头,往她看。
她坐在船头,低着头,手撑在船板上,背弓着,肩膀在起伏,喘的幅度比他预想的大。
他把那块半湿的粗布拿起来,翻了一面,还有一小块干的地方,不大,巴掌大。
他把布递过去。
“给你。”
她抬头,往那块布上看了一眼,然后往他脸上看。
他举着那块布,“还有一小块干的。”
她没接。
“杨伯给的,”他说,“不是我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然后她把布接过去了,擦了一把脸,擦完了,把布搁在船板上。
两个人坐在船上,船在湖面上晃着,日头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下一枚,”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今天来不及了。”
“嗯,”他说,“明天继续。”
她把头低下去,手搭在膝盖上,往湖面上看,那双眼睛,盯着湖心方向,盯了好一会儿。
“江无涯。”
“嗯。”
“你的脉,”她说,“比昨天更虚了。”
“没事。”
“有事,”她说,“你再这么撑下去,三天之内底子会废。”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接。
“你得歇一天,”她说,“明天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他说,“方位能锁定,但精确位置摸不到,还是得我的符咒配合。”
她沉默了。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船推了一下,晃了,两个人都没动,就坐在船上,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中间隔着四尺船板,湿的,搭着一块灰色的粗布。
“那就后天,”她开口,“你歇一天,后天继续。”
他没回答,把桨拿起来,往回划,船在湖面上转了个弯,往岸的方向走。
她没再说话,坐在船头,闭着眼,手按在船板上,水流从船底推着船走。
两个人,一条船,往岸边走。
湖面上的光碎了一片,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
他划着桨,偶尔往她那边看一眼。
她没回头。
始终没回头。
但水流一直在推着船,稳稳的,把他那根本不够用的桨力,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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