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取一镜

坠仙渊的黄昏，血红色的残阳卡在两座悬浮的尸山之间，透着股子颓败的肃杀。

苏清鸾刚在小院里布下最简单的隐匿禁制，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熟，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特有的拖沓和小心翼翼。

她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门没锁。”

“嘎吱——”

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花白的脑袋探了进来。是福伯，那个在仙宫扫了八百年丹房的糟老头子。此刻他灰头土脸，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显得有些滑稽。

“夫……不，姑娘。”福伯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光，嘴里哆嗦着，“老奴……老奴来晚了！”

苏清鸾转过身，看着这个在仙宫里连正眼都不敢瞧她的老仆。

在仙宫，仆役分三六九等。像福伯这种没有修为、只靠苦力换口饭吃的，是最底层的蝼蚁。凌玄宸嫌他碍眼，白灵汐拿他撒气，就连那些小仙童都敢踹他两脚。

可就是这个“蝼蚁”，在她被夺骨、被休弃、被所有人等着看笑话的时候，找来了。

“起来。”苏清鸾语气平淡，没有寻常上位者那种虚伪的“不必多礼”，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我没死，你也跪不坏。”

福伯却不肯起，颤巍巍地把怀里的破布包双手奉上，声音嘶哑：“姑娘，老奴没用，抢不回您的仙骨，也没能保住栖梧宫的一草一木……只、只趁着那白……那妖女去下界寻您时，偷偷从库房废墟里扒拉出这件东西。”

他一层层揭开破布。

没有金银，没有灵晶，只有一面看似普通的青铜护心镜。

镜子边缘有几道裂痕，色泽黯淡，放在仙宫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宝堆里，简直就是个废品。

但苏清鸾伸手接过时，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废品。这是她刚飞升那会儿，灵力枯竭，亲手采九天玄铁，借地火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成的“流光镜”。后来凌玄宸与域外天魔大战，心脉受损，她便将这镜子融入了自己的本命精血，日夜温养，替他挡过三次必死的天劫。

可以说，这镜子的一半魂，是她的；另一半，是凌玄宸的。

福伯看着镜子，老泪纵横：“老奴知道，这东西不值钱，也比不上那混沌仙骨。可老奴记得，当年仙尊第一次重伤醒来，摸着这镜子说‘此物甚好’。姑娘，咱们能不能……能不能不去那破院子里住？老奴这就去求仙尊，把这镜子还给他，说不定他一高兴……”

“不必。”

苏清鸾打断了他。她拇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那上面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三分，隐隐透出一抹温润的紫光。

她抬头，看着福伯那张充满希冀却又惶恐的脸——

“本座的东西，何时需要靠乞求才能拿回？”

她将护心镜收进袖中，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随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丢给福伯。

“拿着。”

福伯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圆滚滚、散发着浓郁清香的回元丹。这丹药在仙宫是有数的好东西，连高阶仙官都未必能领到一颗。

“这、这使不得！姑娘，这太贵重了！”福伯吓得就要跪回去。

“给你就拿着。”苏清鸾语气不耐，转身走向院内那口枯井，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吃了它，滚回你的丹房去。若是让凌玄宸或者白灵汐知道你来过，这丹药便是穿肠毒药。”

福伯捧着玉瓶，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哽咽着应道：“老奴……老奴遵命！”

看着福伯佝偻着背，匆匆消失在暮色中，苏清鸾才缓缓转过身。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护心镜，举到眼前。

镜面模糊，映出她苍白却坚毅的脸。

“挡过三次天劫，换一次剔骨之痛……”苏清鸾低声呢喃，指尖凝聚起一滴心头血，点在镜心，“凌玄宸，既然你不要这‘情’，那我便将它碾碎了，炼成道。”

嗡——！

护心镜吸收了那滴精血，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原本黯淡的镜身瞬间变得通透，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在镜面上一闪而过，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意识正在复苏。

苏清鸾满意地将镜子贴身收好。

“很好。”

她抬头望向仙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开始点亮，像极了吞噬光明的兽口。

“既然你把我当垃圾扔了，那我便把这垃圾……变成你高不可攀的壁垒。”

夜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破旧的木门上，发出“咚咚”的回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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