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从东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铜驼街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铜驼街还是那条铜驼街——两排铜驼蹲在街边,驼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被晚风一吹,灰扬起来,在夕阳里翻着金色的光。街上的行人不多,挑担子的小贩收了摊,正蹲在路边数铜钱,一枚一枚地,在掌心里拨弄,发出细碎的响声。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家烧糊了饭,还是哪个铁匠铺子还没收工。
杨禾走过铜驼街转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是那个位置。老乞丐蹲过的墙角,现在空了。墙上的青砖缝里,还嵌着一片干涸的暗色,不知道是血还是泥,被雨水冲过,被太阳晒过,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杨禾站在那里,看了两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杨禾走进齐王府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后院很安静,只有王伯在廊下点灯,一盏一盏地,从东头点到西头,灯笼里的火光跳一下,又跳一下,把王伯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王伯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杨禾点了点头,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没有寒暄,没有问他路上怎么样,直接递给他。
“京兆府新上任的司马,姓刘,杨骏的门生。”
杨禾接过来,展开,从头看到尾。邸报上的字他全认识——先生教了他三个月,从《急就章》到《论语》,从邸报到奏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讲。他刚开始看邸报的时候,句子都读不顺,有些字不认识,有些典故看不懂,先生就坐在旁边,一个一个字地解释。现在他能看了,不但能看,还能看出门道。
邸报上写得很客气——刘某,字某,某地人,历任某职,政绩如何,朝廷嘉其能,擢为京兆府司马。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条都能对上号,来历清白,履历干净,是从吏部的标准文书里直接抄下来的。
杨禾把邸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先生,这份邸报没问题。”
“没问题?”
“写得很干净。有来历,有政绩,有理由,没有破绽。”杨禾把邸报放在案上,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点了点。“每一条都能查到,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吏部的人看了,挑不出毛病。”
先生看着他,目光在灯下闪了一下,没有接话。杨禾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先生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等答案,是在等他自己找到答案。
杨禾想了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邸报上的字。刘某人,某地人,历任某职,擢为京兆府司马。京兆府司马,管的不是别的事,是抓人。杨骏往京兆府塞人,塞的不是别的位置,是司马。司马管抓人,管巡城,管查案,管洛阳城里每一个人的身份。
“先生,杨骏往京兆府塞人。”
“还有呢?”
“京兆府司马,管的是抓人。杨骏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想抓谁就抓谁,想放谁就放谁。他不需要理由,他只要说一句'查案',就能把齐王府门口的人全部带走。”
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杨禾知道,先生还在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上次那份奏章。杨骏的门生请求加派洛阳城防兵力,那份奏章递上去,没批。杨骏碰了一鼻子灰,但他没有放弃,他换了个办法——从京兆府下手。加派城防兵力需要朝廷批,但往京兆府塞一个司马,吏部就能办。杨骏不傻,他知道走正门走不通,就走侧门。侧门也是门,进了门,同样是屋里的人。
“先生——上次那份奏章,杨骏的门生请求加派洛阳城防兵力。那份奏章没有批,杨骏就换了个办法——从京兆府塞人。他不走城防了,走京兆府。京兆府管的是洛阳城里的治安,管治安的人,想查谁查谁。他不需要在城门口加派兵,他只需要在城里多一双眼睛。”
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那目光很稳,很沉,落在杨禾脸上,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石板上,不热,但能感觉到分量。
杨禾的脑子里,一条一条的线开始连起来。城防有杨骏的人——上次那份奏章,虽然没批,但杨骏在城防里已经塞了不少人。六部有杨骏的人——尚书台里一半的官员,都是杨骏提拔的。现在京兆府也有杨骏的人——刘某,司马,管抓人。杨骏在织一张网,从城防到六部,从六部到京兆府,每一条线都在往外延伸,每一个节点上都挂着一个人。这些人不是一天撒出去的,是三个月来,一条一条,一根一根,慢慢织起来的。
“杨骏在织一张网。”杨禾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脑子里直接蹦出来的。“城防有他的人,京兆府有他的人,太傅府有他的人,六部有他的人。他想把洛阳城,变成他一个人的洛阳城。他以为把网织密了,洛阳城就是他的口袋,口袋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你觉得,他这张网,织到哪里了?”
“还在织。京兆府司马是新上任的,说明他还没织完。如果织完了,他不会往京兆府塞人——他早就塞了。现在才塞,说明他急。他急,说明他还没准备好。”
“怎么破?”
杨禾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先生。
先生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到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摊开。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旧了,不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是这些天来先生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杨禾低头一看——洛阳城的地图,上面标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注着官职、府邸、派系。杨骏的名字在最上面,旁边连着十几条线,每条线指向一个人——六部、禁军、京兆府、城门校尉。每一条线都是用细墨画的,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从杨骏的名字出发,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
“他织了多久?”
“三个月。”
杨禾看着那张图,后背一阵发凉。三个月,杨骏已经把手伸进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城防、治安、禁军、六部——每一条线上都挂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姓杨,或者姓杨骏门生的姓。这些人不是大官,不是尚书,不是将军——是司马,是屯长,是校尉,是那些坐在衙门里批公文的人。他们不显眼,但他们手里有章,有印,有笔。他们盖一个章,就能抓一个人。他们签一个字,就能放一个人。
“先生,那我们——”
“不急。”先生把地图收起来,卷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织网的人,最怕的不是网破了。网破了,他还能再织。他最怕的,是网还在,但鱼不进去了。”
杨禾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骏现在最缺什么?”
杨禾想了想,想起邸报上那些奏章——请求加封太傅、请求加派城防兵力、请求增加太傅府护卫。每一条都是杨骏的人上奏的,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字字客气,句句恭敬。但每一条都没批。杨骏在朝堂上喊了三个月,嗓子都快喊哑了,但陛下就是不松口。杨骏有权,有兵,有人,但缺一样东西——名分。他手里的权力,是抢来的,不是封来的。他坐在太傅的位置上,但他不是正式加封的太傅。他需要朝廷正式承认他的权力,但朝廷不承认。只要齐王府还在,这份承认就下不来。只要齐王府还在,杨骏就只是一个擅权的权臣,不是一个合法的太傅。
“缺名分。他有权,但名不正。”
“对。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朝廷正式承认他的权力。但只要齐王府还在,这份承认就下不来。齐王府是杨骏心口上的一根刺,拔不掉,咽不下,卡在那里,每次呼吸都疼。”
“所以他想动齐王府?”
“他已经在动了。”先生坐下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京兆府司马,管的不是老百姓,是各王府周边的人。谁在齐王府门口站着,谁在齐王府后门进出,谁夜里翻墙——京兆府的人,都可以抓。他不需要抓齐王,他只需要抓齐王府周边的人。抓一个,齐王就少一个帮手。抓十个,齐王就孤立了。抓一百个,齐王就只是一个关在王府里的囚犯。”
杨禾懂了。杨骏不是在织网,是在筑墙。他要把齐王府围起来,一层一层地围,一层一层地封,让齐王府变成一座孤岛。孤岛上的人,没有船,没有桥,没有路,只能等死。
“先生,杨骏在逼我们。”
“不是逼我们。”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先生像是没察觉,咽下去,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他是在逼整个洛阳城。他以为把网织密了,鱼就跑不掉。但他忘了——鱼跑不掉的时候,鱼会咬网。鱼咬网,网就会破。网破了,织网的人就会被网缠住,越缠越紧,最后把自己勒死。”
先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夜色已经浓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王伯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停在空中,然后落下去,木柴裂开,干净利落,发出一声脆响。斧头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劈在杨禾的心跳上。
“明天,你替我送一封信。”
“送哪里?”
“尚书台。”
杨禾的心跳了一下。尚书台,那是朝廷的中枢,六部的衙门都在那里。尚书台里,一半的人是杨骏的。先生让他去尚书台——不是送信,是让杨骏的人看到,齐王府的人,在尚书台进进出出。先生不是要藏起来,是要站在太阳底下,让杨骏看清楚。你不是要围齐王府吗?好,我的人走出去了,走到你的地盘上去了。你能怎么样?
“先生,尚书台那边,有杨骏的人吗?”
“有。尚书台一半的人,都是杨骏的。”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灯下闪着光,很稳,很亮,像是夜色里的一盏灯,不大,但风吹不灭。“吏部、户部、礼部——三个部的尚书,都是杨骏的门生。你去尚书台,走三步就会遇到一个杨骏的人。”
“那我去了,他们就会知道——”
“对。他们就会知道,齐王府在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杨骏怕的不是齐王府。一个齐王府,兵不过百,将不过三,他怕什么?他怕的是齐王府和别的人联手。齐王府和朝廷里的人联手,齐王府和藩王联手,齐王府和禁军联手——他怕的是这个。他往京兆府塞人,就是在防这个。但防不住——他越防,越说明他怕。他越怕,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杨禾接过信,揣进怀里。信很薄,纸张贴在胸口上,凉凉的,像是贴着一层霜。没有封口,但他没有看。先生不让他看,他就不看。不是不好奇,是知道不该看。先生给他看的,他看。先生不给他看的,他不看。这是他三个月来学会的第一件事——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明天什么时辰?”
“午时。午时人最多,看的人最多。去的时候不要低头,不要躲,走正门,走大路,从铜驼街走到尚书台,让每一个想看的人,都看清楚。”
“是。”
杨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案前,灯下的侧脸被光照得半边亮半边暗,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先生。”
“嗯?”
“杨骏想动齐王府,那他会不会先动先生?”
先生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杨禾站在门口,等着。他知道先生不会直接回答——先生从来不直接回答。先生教他,是用问题回答问题,用沉默回答沉默。但这一次,先生动了。
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嘴角被风吹了一下,一瞬就没了。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他不敢碰的东西。”
杨禾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先生不会说,但他也知道,先生说的是真的。三个月来,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有些话他当时不信,后来信了。有些话他当时不懂,后来懂了。这句话,他现在不懂,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懂。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把门在身后合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石板地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王伯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这个院子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跳。
杨禾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深,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墨还没干,还在往下淌。但天边有一团云,正在慢慢聚过来。云的颜色比天空更深,边缘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床棉絮,棉絮的边缘沾了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偏院走去。
身后的风声里,好像有人在说话,又好像没有。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三封信,都是今天早上到的。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案上一盏,灯芯被剪得很短,火光不大,刚好照亮案面。灯光照在信纸上,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勾出来,笔锋很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孙秀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案上,从左到右,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封。杨骏的门生刘某,出任京兆府司马。孙秀看完,把信纸放下,拈起一颗花生米,没有吃,拿在手里转了转。花生米不大,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像是涂了一层蜡。杨骏往京兆府塞人,塞的是司马。司马管抓人,管巡城,管查案。杨骏在收网,收的是洛阳城里的每一条鱼。齐王府是最大的一条。
第二封。张华的人,今天去了东宫门口。孙秀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张华的人去东宫,不是去喝茶的。东宫是太子的地盘,太子是贾南风的人。张华和贾南风,什么时候搭上了?还是说,张华是故意去东宫,让杨骏以为他和贾南风搭上了?
第三封——铜驼街的杀手,查到了。
孙秀把第三封信拆开,从头看到尾。信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孙秀的眼睛在信纸上移动,速度不快,但不停,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到倒数第二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宫里,椒房殿。”
许文士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能听到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动,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孙秀把信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赵王府的后院,树影斑驳,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银子。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信纸,信纸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了一页书。
“不是杨骏的人。”
“大人,那——”
“是贾南风的人。”
许文士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僵——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层浆糊,所有表情都被糊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在转。
“贾南风——她为什么要在铜驼街杀司马攸?”
“不是杀司马攸。”孙秀转过身来,看着许文士,目光在灯下闪着一种冷光,像是冬天湖面上结的冰,薄薄的,透明的,但一碰就碎。“是杀司马攸身边的人。那天晚上,司马攸没有死,但他身边的人死了一个。贾南风要的不是司马攸的命,是司马攸的心。她要让齐王疑心——疑心身边的人,疑心朝堂上的每一个人,疑心杨骏。齐王一疑,就会动。齐王一动,杨骏也会动。两边动了,贾南风就坐在旁边,看谁先倒。”
许文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花生米碟子,碟子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下来。孙秀走过去,拈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又拈起一颗,没有吃,拿在手里看着。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可是——”
“贾南风要的是齐王和杨骏对咬,不是要我们赵王府。她咬她的,我们看着。等他们咬完了,谁活着,我们再跟谁。谁死了,我们就替谁收尸。收尸的人,从来不沾血。”
孙秀坐下来,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石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腻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没尝到。
“不过,有一件事,要快。”
“什么事?”
“那个孩子——杨禾。贾南风的人也在查他。如果让他们先找到杨禾,杨禾就废了。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先接住他,先握在手里。握在手里的人,是牌。落在地上的人,是灰。”
“把他抓来?”
“抓?”孙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翻了个泡,一瞬就没了。“抓一个张华养出来的徒弟?你抓了他,张华会放过你?张华不放过你,齐王府不放过你——明天早上,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京兆府的案卷上,罪名是'绑架齐王府属员'。杨骏正愁找不到理由动齐王府,你倒好,给他送了一个。”
“那——”
“不急。杨禾是张华的饵,也是贾南风的饵。张华养他,贾南风看他,杨骏抓他——三个人都在盯着这个孩子。谁先咬这个饵,谁就输了。因为饵后面,是钩。钩上,是张华。我们可以等——等他自己来找我们。等他自己走到赵王府门口,等他自己敲门。到了那时候,饵就不是饵了,是钥匙。”
孙秀拈起另一颗花生米,没有吃,拿在手里转了转。花生米在指尖上打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停下来,被两根手指夹住,捏碎,壳落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张华,你手里的牌,比我多。但这盘棋,打得越久,牌越少。打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牌多,是谁手里的牌,还在。”
椒房殿。
贾南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小梳子,慢慢地梳着猫的毛。
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匀,像是远处有人在磨豆子,磨盘转一圈,豆子裂开,磨盘又转一圈,豆子碎了。贾南风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划过,梳子从猫的耳朵一直梳到尾巴,每一下都很慢,很轻,怕梳断了猫的毛。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把地板染成了一片金色。殿里的香炉里燃着檀香,细细的烟从炉盖上的孔洞里钻出来,在空中扭了一圈,散了。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猫的呼吸声,能听到梳子划过猫毛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的人,头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黑衣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在捏着什么。
“殿下,那个孩子,查到了。”
“说。”
“姓杨,名禾,流民,无户籍。去年秋天被张华收进齐王府,现在住在齐王府后院,替张华跑腿。识字,能看邸报,张华亲自教。每天早上,张华在书房里给他讲书,从《急就章》讲到《论语》,从邸报讲到奏章。三个月,他能看邸报了。”
贾南风梳猫毛的手停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停在猫的背上,猫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趴下去了。
“识字?能看邸报?”
“是。”
“他来了多久?”
“不到半年。”
“半年,一个流民,能看邸报?”
贾南风把手里的梳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猫背上轻轻划着,一圈一圈地,像是写什么字,又像是画什么圈。她低着头,看着膝上的猫,目光很安静,但安静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潭深水里藏着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张华教他,不是教他识字。是教他看人。识字三个月够了,但看人,三年都不一定够。张华在教他看人,看势,看局。张华不是在养一个跑腿的,是在养一个替身。一个能替他看邸报、替他分析奏章、替他在洛阳城里走来走去的人。”
“殿下,这个孩子,要不要——”
“不要。先不要碰他。”
“为什么?”
贾南风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猫的耳朵很薄,很软,在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花瓣。
“张华养了他半年,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但张华知道。他越值钱,张华越离不开他。张华越离不开他,他就越危险。一个危险的人,不用我们动手——杨骏会替我们动手。杨骏动了他,张华就会动杨骏。张华动了杨骏,我们就坐在旁边,看两虎相争。”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张华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可以替他做事了。等到张华让他去送信,去接头,去传话。等到杨禾从齐王府走出来,走到洛阳城里,走进尚书台,走进京兆府,走进每一个我们想进去的地方。到那时候,再去要。”
“殿下,怎么要?”
“要?”贾南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让人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是要。是——让他自己来。让他自己走到椒房殿门口,让他自己敲门,让他自己跪下。他自己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张华的饵了,他是我的刀。”
她站起来,猫从她膝盖上跳下去,无声地落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猫的脚步很轻,走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棉花上。
贾南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东宫的花园里,花都开了,红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夕阳照在花瓣上,把花瓣染成了金色,像是有人在花瓣上撒了一层金粉。天很蓝,但天边有一团云,正在慢慢聚过来。云的颜色很深,很暗,像是含着一场雨,但雨还没下,只是含在云里,含得很紧,像是舍不得落下来。
“太子殿下今天在做什么?”
“在读书。”
“好。让他读吧。让他读圣贤书,读治国策,读一切他能读的东西。现在他读的书,将来都用得上。”
贾南风转过身来,看着黑衣的人,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得像井底看不见的石缝。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冷窖里拿出来的,带着一股寒气。
“杨骏以为他在织网,张华以为他在点火。我不管他们谁织网谁点火——我只管一件事:谁先倒,谁后倒。先倒的人,是垫脚石。后倒的人,是绊脚石。我不需要网,不需要火,我只需要知道,谁先倒,谁后倒。”
“殿下,那谁先倒?”
“杨骏。”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他织的网,不是他一个人的。每条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一个人——那个人,欠我一条命。杨骏以为他牵着线,但他不知道,线的那一头,牵线的人,是我。”
黑衣的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很轻,消失在殿门外面。
贾南风一个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花园里那些花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冷的,这一次的笑,是暖的,像是在看一个很喜欢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在眼前,在心里。
“张华,你养了一个好孩子。好孩子,在这个洛阳城里,会发光。但发光的东西,最容易碎。你把他养得越亮,他碎得越快。”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从额角划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不该乱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裙摆拖在地上,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风一吹,线就没了。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一章 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