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开镰

天没亮陈牧就醒了。外面有动静——脚步声，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镰刀磕碰的声音。推开门，街上已经有人往城门走了。扛镰刀的，挑空筐的，牵着牛的。李青莲靠在院墙上等他，手里拿了一把镰刀。

「起这么早？」陈牧问。

「睡不着。」李青莲说，「等了一整年的事，今天能有个结果了。」

城门口站了上百人。男人拿镰刀扁担，女人背筐麻袋，老人和小孩也来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有人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但都看着北边的田——那片黄了半边天的田。沈墨换了短打衣服，裤腿卷到膝盖，脚蹬草鞋，站在板车旁边，车上放着几把新磨的镰刀。刀刃在蒙蒙的晨光里，闪着一排细亮的线。

「各家的镰刀都磨了？」沈墨挨个问过来。有人应一声「磨了」，有人晃了晃手里的家伙。有一个老农蹲着没应声，沈墨走过去看了看他的镰刀——刃口卷了，没磨。「你这个不行。」沈墨说，「先去磨了再下地。卷刃的镰刀割不断秆子，只会把穗子打飞。」老农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站起来，提着镰刀去磨石那边了。

陈牧走过去看了看面前的人：「下地。」

人群散开。男人走进田里，女人铺开麻袋，老人带着小孩往晒场走。

粟米熟透了。穗子沉甸甸垂着，谷壳被撑得发亮。陈牧弯下腰，左手抓一把粟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划过去。刀切开秆子，声音干脆。他割得不算快，但稳，每一刀都贴地，每一把都码整齐。

赵铁柱在旁边割得飞快。镰刀在他手里一抡就是一把，左手捞，右手拉，脚下带。割完一垄就慢下来等后面捆扎的人。

李青莲不弯腰，蹲着割，用腕力。割完镰刀背一勾，秆子就落到了脚边。

「你这是割麦还是练刀？」

「手熟的东西，做什么都是在练。」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田里一片暖黄。割了半个时辰，陈牧的腰开始钝钝地疼。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周围没人停下来。他弯下腰继续。

中午手掌磨破了皮。握镰刀的姿势不对，刀柄在手里来回磨。他没停，换个角度继续。旁边一个新兵看不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条给他缠在手上：「大人，这样握着不磨。」

「谢了。」

「谢啥。」新兵咧嘴笑了一下，「去年这时候，我还是个逃难过来的。要不是您，我连地都没得种。」

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缠上布条的手，没有再说话。

伙房挑着担子送饭——粟米粥配腌萝卜，每人一个干饼。陈牧端着碗蹲在田埂上喝粥，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赵铁柱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喝得又快又稳：「第一次收秋？」

「嗯。」

「习惯就好。我第一年收秋的时候，回去拿筷子都拿不稳。」

「赵爷，你以前收过秋？」

「当过兵，也种过地。」赵铁柱咬了一口干饼，「边军有段时间裁撤，我回家种了三年地。那三年，每年秋收都是这么干过来的。」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地这东西——你对它上心，它就对你上心。你对它糊弄，它比你还糊弄。」

下午，第一批割完的粟米往晒场运。沈墨组织了十几个人搬运——粟秆捆成捆，用扁担挑过去。晒场在城门口，前一天扫干净压实了，铺了一层干草。搬过来的粟秆码在晒场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等着下一步脱粒。

一个老农蹲在晒场边上，拿一束穗子搓了搓，用牙齿咬了一颗：「干透了。」

旁边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干透的谷子可以直接脱粒入仓，不用再晒。北境秋收就是跟天气赛跑，一场雨就能毁掉一半收成。

「今天就脱粒。」沈墨说。

几个人把粟秆举起来往木板上摔。穗子撞上去，谷粒飞溅。一个老农拿扫帚把溅出去的谷粒扫回来——每一粒都不能浪费。狗剩蹲在晒场边上，把摔过的粟秆抱起来，理成小捆码到一边。他干得慢，但一捆也没落下。有人让他歇会儿，他摇摇头：「大人说了，能干活的人都要干活。」

陈牧试了一下脱粒。他举一把粟秆甩下去，一半谷粒还挂在穗子上。老农说：「先抖一下再摔。聚在一起的穗子，里面的谷粒摔不到。」陈牧照做，谷粒全落下来了。

「对了。就是这个劲。」

脱下来的谷粒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陈牧蹲下来抓了一把——谷粒从指缝间流下去，干燥，坚实。不是空壳，是实心的粮食。他攥着那捧谷粒，停了片刻，才放回去，拍了拍手。

晒场边上，有人已经忍不住了。一个老妇人蹲下来，抓了一把谷粒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眶就红了。旁边的人拍拍她的背，谁也没说话。这一把谷子，他们等了一整个春天和夏天，等得都快忘了它是啥味道了。

「过秤了！」

几个人抬了大秤过来。谷子装进麻袋，一袋一袋过。沈墨站在秤旁边，手里拿着登记簿。

「第一袋，七十二斤。」

「第二袋，六十八斤。」

「第三袋，七十一斤。」

每报一个数字，旁边就有人说「比去年多了」「这地还能种」。

最后一袋过完秤，沈墨加了个总数，看了好一会儿。

「多少？」

沈墨把登记簿转过来。

比预想的少。地太瘦了，抛荒二十年，又没多少肥料。亩产只有好地的一半。但至少长了。

「够吃多久？」

「按最低配给，能撑到明年三月。」

三月到秋收有小半年。中间有缺口。

「明天继续收。全部收完能撑到几月？」

沈墨算了一下：「四月。」

两个月缺口。按定北县的人口算，大约五千斤粮食。一条修好的路，也许能换来。

「大人。」

李青莲站在他身后。

「路修好了。我明天去一趟青石镇。」

「带几个人？」

「一个够了。多一个人多一双腿要顾。」

陈牧想了想：「带两把新弩。找王老铁拿。」

李青莲顿了一下，转身走了。

远处晒场上还有人在扬场。木锨把谷粒高高扬起，晚风把谷壳吹走，饱满的谷粒落回地上。谷壳在风里散开。

陈牧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要收。后天也要。收完了还要填那两个月的缺口——这条路修通了，商队能进来，铁器能换粮，缺口不是填不上。他把这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种地、修路、换粮、练兵——忽然发现，它们都串起来了。一年前，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是散的，一件是一件，每一件都看不到头。现在它们连成了一条线，顺着走就行。

他从穿越到现在，第一次觉得这些事都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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