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谈沉渊

秦墨在裂谷边缘的岩石上靠了大半夜才缓过来。三枚魂印上的裂纹在古鼎持续反哺的精元润泽下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第三枚的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细痕，像瓷器釉面上的一道冰裂纹。经脉的胀痛感也消退了大半，虽然仍有些酸沉，但至少不影响正常行动了。

左丘比他歇得少。那人攀上谷缘之后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站了起来，沿着裂谷边缘走了一圈，每隔百步左右就停下来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片刻。秦墨靠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那道灰袍在三千年禁锢之后重新裹着的身体看起来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等到天边泛出第一层灰蓝色的光时，左丘走完了整段裂谷边缘返回了秦墨身边。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手掌上还沾着夜里的泥灰，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裂谷段这一片的压力暂时稳住了。你封的那道裂隙口短期内不会漏，但如果底层沉积带的整体压力持续上升，大约三个月到半年之内，裂谷沿线会出现新的泄压口。到时候还需要同样的办法来处理。"

秦墨把古鼎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看着左丘："别的薄弱点在哪？"

"我不能确定具体位置。太古沉积带范围极广，从这条裂谷向南延伸至少千里，底下散布着无数条裂隙通道。当年我自封压住这一个是因为这个点的泄压速度最快、威胁最大。其他点虽然小一些，但加起来的总量不容忽视。"左丘顿了一下，偏头看向秦墨，"而且，我虽然脱身了，但根基基本废了。现在的我顶多能给你提供信息和判断，正面应对那种浓度的沉积带魂力冲击，我帮不上忙。"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古鼎，鼎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完整环形阵纹安安静静地盘绕在鼎腹上。他开口问左丘："你以前是什么修为？"

左丘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对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的轻微触碰。"当年自封之前，半步天元境。三千年前的半步天元放在现在这片大陆上，大概相当于你们现在说的那个境界，高于炼神境的那个层次。"

半步天元。秦墨对这个境界没有概念，但他看左丘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炫耀也没有感慨。三千年从半步天元跌回如今这副需要靠别人施救才能脱困的状态，中间隔的东西秦墨想象不出来。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古鼎收进怀里站了起来："别的薄弱点的事之后再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左丘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打算先在裂谷沿线走一圈，把当年布设在外围的一些监测阵纹重新激活。那些阵纹能感知地底能量流动的变化，如果哪里有异常我提前知道，可以给你传讯。你留一件和你有气息关联的东西就行，我能做进阵纹里当传讯媒介。"

秦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宋远山给的示警铜扣递了过去。左丘接过来看了两眼，手指在铜扣表面摩挲了一下，铜扣上原有的符文纹路被他的指尖重新勾勒了一遍，多了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光泽。他把铜扣收进袖中："行了。如果裂谷沿线有异常，你不管在哪都能收到讯号。铜扣会发热三次，每次间隔一息，你就知道了。"

两人站在裂谷边缘的晨光中对视了一瞬。左丘率先移开目光望向南方天际线上那层正在消散的灰色暗影："等你修为再提一提，能扛住更深层沉积带的魂力浓度时，可以去南面找那些小的薄弱点逐一封堵。每封一个，整个沉积带的压力就会分散一分，大裂隙复发的可能性就低一分。"

秦墨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他转身朝北面看了一眼，裂谷营地早已人去楼空，更远处的荒野在晨雾中轮廓模糊。他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古鼎，九片合一之后鼎身的温热始终稳定地输送着精元，三枚魂印经过一夜的恢复已经重新运转顺畅了。

"我先往北走一段。"秦墨对左丘说，"有几个地方还要去。"

左丘没有问去哪，也没有挽留。他站在裂谷边缘的晨风中看着秦墨转身离开，灰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那双淡金色边缘的眼瞳里映着初升的朝阳。秦墨走了十几步之后听到左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晰："下次来南边之前，把第三枚魂印的裂纹彻底养好。沉积带的冲击不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东西，经脉不够坚韧的话硬扛会出事。"

秦墨没有回头，抬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他走下裂谷边缘的矮坡，沿着来时经过的荒野路径朝北面走。晨光渐渐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脚下的土路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暖意，和裂谷边缘那种阴冷潮湿完全两种气息。古鼎在他的怀里维持着稳定的温热脉动，每走一段就反哺一缕精纯的能量入体，润泽着经脉和三枚魂印。第三枚边缘那道银白色细痕在持续的能量浸润中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缓慢变浅。

走了大半日之后荒野渐渐过渡到了有村落和田地的地方。秦墨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在镇口的杂货摊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把原先那件破烂灰袍换下来扔了。他又买了些干粮和水，把腰后那兜剩下的魂泉结晶拿了一小撮出来换了几文铜板应急。摊主是个老头，看着他塞回来的灰红色颗粒直咂嘴："小伙子你这东西哪弄的？怪好看的，磨成粉敷伤口应该不错。"

秦墨随口应了一句"山里捡的"，接过铜板和干粮走了。他沿着小镇外的大路继续北行，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在一座废弃的河神庙里落脚。庙不大，神台上供着的河神像已经缺了半边脸，灰尘落了一指厚。秦墨把神台前的浮灰扫了扫，在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把古鼎放在膝上，合眼内视。

丹田中三枚魂印呈三角阵列缓缓旋转。第一枚和第二枚光泽沉实稳定，第三枚的边缘那道银白色细痕还在，但在古鼎精元持续的润泽下已经比今早淡了将近三成。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再有四五天应该能彻底养好。他把注意力转入幽冥世界，五十丈方圆的灰白空间中地貌清晰，山脉褶皱、盆地溪流、边缘那片深色洼地都稳定地存在。古鼎虚影稳稳地立在中央地面上，鼎腹中那道幽光气旋匀速旋转着，把周围灰雾中游离的能量一缕缕吸入鼎内炼化后再释放回整个空间中，像一颗持续跳动的核心。

秦墨观察了一会儿幽冥世界的运行状态，确认一切正常之后退出了内视。他靠着残缺的神台基座闭上眼，怀里的鼎温透过衣裳贴在胸口上，均匀的脉动节奏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夜风从破了的庙门灌进来带着外面的草木气息。秦墨在浅睡中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嗡嗡声，从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短促，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消失了。他没有睁眼，但那声音让他意识清醒了一瞬。古鼎完整之后感应的范围比之前大了太多，远方的某些东西正在被它逐渐感知到，只不过距离太远还辨认不清具体是什么。

秦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古鼎在他怀里安静地温热着，三枚魂印在丹田中匀速旋转，幽冥世界中的灰白地面在鼎身虚影持续的浸润下似乎又比昨天坚实了那么一丝。

河神庙外，月光照在灰扑扑的屋顶上，远远近近的田野安安静静地铺展在夜色中。南方的地平线上那层灰色的暗影几乎已经散尽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痕迹贴着天际线，像墨汁稀释后的最后一笔。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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