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块五的尊严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寒尘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脖子上的伤口。痂已经结好了，摸上去有点粗糙，不疼。他又摸了摸枕头底下，信封和纸条还在。

不是梦。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精神了一些。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除了眼眶下面有点青黑，脸色还算正常。十七岁的恢复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熬再晚的夜，睡几个小时就能缓过来。

脖子上的伤口被衣领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脖子，确认没有明显的痕迹，才放心地出了门。

出租屋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的早餐摊他已经熟到老板看到他就会主动说“老样子”的程度——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三块五，这是他每天的早餐预算。

“小寒来了？”早餐摊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出奇，“今天早了两分钟，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寒尘接过包子和豆浆，扫码付了钱。

“年轻人要早点睡，别老熬夜。”陈大姐絮叨着，“你看你那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知道了陈姨。”寒尘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边走边吃，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走进了校门。

城南一中，全市排名倒数的学校。但寒尘的成绩排在全年级前三。原因很简单——他除了学习和打工，也没有别的爱好。不玩游戏，不谈恋爱，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的生活就是学校、烧烤摊、工地三点一线，枯燥得像一张Excel表格。

“寒尘！”

刚进教学楼，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就朝他扑了过来。寒尘侧身一闪，那个身影差点撞到墙上。

“卧槽，你躲什么？”王浩稳住身形，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都不接！”

“手机静音了。”寒尘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是手机欠费停机了，他还没来得及充话费。

“静音？我昨晚十一点打到凌晨一点，你跟我说静音？”王浩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你是不是又去烧烤摊了？”

“嗯。”

“我就知道！”王浩一拍大腿，“你说你天天去端盘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还不如跟我爸去超市搬货，一小时多五块钱呢。”

“习惯了。”寒尘淡淡地说。

王浩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两人赶紧往教室跑。

第一节课是数学，寒尘听得还算认真。虽然这些知识点他早就掌握了，但听课总比胡思乱想要好。昨晚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来戳他一下。

父母还活着。

周六午夜。

老槐树下。

这三个信息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寒尘。”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寒尘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导数题，难度中等。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写完了全过程，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很好，下去吧。”数学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寒尘回到座位上，继续发呆。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上学期同桌转学了，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班主任李老师说这周会有新同学转来，但具体是哪天还不确定。

寒尘倒是希望新同桌能安静一点。上一个同桌是个话痨，上课喜欢跟他聊天，他不搭理也能自说自话一整节课，烦得要死。

上午四节课，寒尘上得浑浑噩噩。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王浩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你今天不对劲。”王浩一边扒饭一边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寒尘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别骗我，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王浩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昨晚在烧烤摊被人欺负了？你跟我说，我叫我爸找人收拾他们。”

“没有。”寒尘看了他一眼，“真没有。”

王浩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要是真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寒尘心里一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两人往教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寒尘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什么情况？”王浩挤过去看了看，然后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卧槽卧槽卧槽！新同学今天就来了！而且是市一中转来的校花！”

“哦。”寒尘没什么兴趣。

“哦？你就一个哦？”王浩急了，“那可是市一中的校花！据说长得跟仙女似的，成绩还特别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转到咱们学校来。”

“可能是脑子进水了。”寒尘随口说了一句。

“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能被全校男生打死。”王浩翻了个白眼。

两人回到教室，果然发现气氛不对。平时中午要么趴桌睡觉要么玩手机的男生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有的在整理发型，有的在偷偷喷香水，还有的在对着小镜子挤痘痘。

“至于吗？”寒尘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会课。上课铃响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该怎么形容这个女孩呢？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得像瓷器，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就是比别人穿得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敲了敲黑板，“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林雪。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大家好，我叫林雪。”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流过石头，清澈又带着一丝凉意，“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又是一阵掌声。

李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寒尘旁边的空位上：“林雪同学，你就坐那儿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雪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过来。

寒尘正在看窗外发呆，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花香，清雅而不浓郁。他转过头，发现林雪已经站在了他旁边。

“你好。”林雪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哦，你好。”寒尘点点头，然后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这个举动让全班男生都震惊了。

坐在前排的赵磊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寒尘，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的刘洋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在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但寒尘是真的无所谓。

他对美女没什么概念。在他眼里，漂亮女生和路边的小猫小狗差不多——好看是好看，但跟自己没啥关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比如今晚的烧烤摊排班，比如周末的工地有没有活干，比如周六午夜要不要去那棵老槐树下。

林雪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开始整理书包。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寒尘。”李老师叫了他一声，“你是班长，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知道了。”寒尘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我一个端盘子的，怎么照顾一个大小姐？

下午的课寒尘上得更加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但他假装没注意到。

放学铃响后，寒尘收拾好书包准备走人。他今晚要去烧烤摊，得赶在高峰期之前到。

“寒尘同学。”

他刚站起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林雪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能带我逛逛学校吗？我刚来，不太熟悉环境。”

寒尘看了看手表：“现在？”

“嗯，如果你方便的话。”

“不方便。”寒尘说，“我要去打工。”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雪一个人在座位上愣了好几秒。

走出教室的时候，寒尘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卧槽，寒尘也太拽了吧？校花请他带路他都拒绝了？”

“装什么清高，肯定是装的，心里指不定多激动呢！”

“我赌五毛钱，他今晚肯定后悔得睡不着觉。”

寒尘没理会这些议论，快步走出了校门。

他确实不会后悔。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挣钱，活下去，然后在周六午夜去找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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