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交换生的名额

明德学院的邀请函是李老师亲手交给寒尘的。

一张烫金边的信笺，封口处印着明德学院的校徽——一只展翅的青鸟，嘴里衔着一枝桂枝。寒尘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诚邀寒尘同学于高二下学期以交换生身份入我校就读，为期一学期。全额奖学金，食宿全免。"

"全额奖学金，食宿全免。"王浩把这几个字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音调就高一度，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接近尖叫了，"寒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明德学院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十二万！一学期就是六万！六万块钱打水漂一样免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王浩一把抓住寒尘的肩膀猛摇，"你有没有心啊兄弟！"

"有。"寒尘拍开他的手，"而且跳得很快，因为你在摇我。"

"你还能开玩笑！"王浩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全校多少人都想去明德学院挤破头，人家主动送上门你居然还能坐得住？我怀疑你不是人类。"

"我是不是人类，你昨天跟我吃烧烤的时候不是验证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王浩一屁股坐在寒尘前排的课桌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摆出一副审讯犯的姿势，"说吧，到底为什么拒绝？"

"我没拒绝。"

"没拒绝就是考虑中。"王浩掰着手指头算，"考虑中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是拒绝。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觉得明德学院太远了？还是觉得舍不得我们？"

他说到"舍不得我们"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眼神也有些飘忽。

寒尘看了他一眼。

王浩这个人，嘴碎、八卦、胆小、贪吃，考试全靠考前突击，体育课永远躲在队伍最后面。但他是寒尘来城南一中之后，第一个主动凑过来搭话的人。那时候寒尘刚转学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爷爷留下的旧书包，坐在教室角落里一声不吭。全班都在偷偷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同学，只有王浩端着一盒牛奶蹭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根火腿肠。

"我妈让我带两根，我吃不了这么多。"王浩当时是这么说的。后来寒尘才知道，王浩的妈妈根本没让他带火腿肠，那根火腿肠是他从自己午饭里省下来的。

"不是舍不得。"寒尘说，"是有放不下的事。"

"放不下的……事？"王浩眨了眨眼，突然凑近，"是林雪吧？"

寒尘没说话。

"还是周小渔？"王浩继续猜，掰着手指数，"或者是那个女刑警？苏晚晴？昨天我在校门口看见她开车来接你，那辆黑色SUV可拉风了。"

"你想多了。"

"那就是林雪。"王浩一拍大腿，"绝对是林雪。你俩天天同桌，眉来眼去的——"

"我们没眉来眼去。"

"你有。"王浩振振有词，"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我每次看她的时候在想题目。"

"你骗鬼呢。"王浩翻了个白眼，"你做题的时候眼神是死的，看林雪的时候眼神是活的。这区别连我们班主任都能看出来。"

寒尘沉默了两秒。

"……是吗？"

"当然。"王浩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林雪这个人吧，表面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门儿清。她转到咱们班三个月了，除了你之外跟谁都没说过超过十句话。你说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可能她只是内向。"

"内向的人不会主动在午休的时候去图书馆借一本《高等数学》放在你桌上。"王浩说，"内向的人不会在你值日的时候'恰好'也值日。内向的人不会——"

"行了。"寒尘打断他，"你说得对，是林雪。"

王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

"真……真的？"

"真的。"寒尘说，"但我没打算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谈恋爱。"寒尘指了指自己，"孤儿、穷学生、兼职端盘子、家里还有一堆破事没解决。谈恋爱是锦上添花的事，我现在连'锦'都没有。"

王浩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清醒？"

"清醒是因为不够喜欢。"寒尘说，"如果足够喜欢，早就不管不顾了。所以我大概还不够喜欢。"

"你这套逻辑……"王浩挠了挠头，"听着挺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王浩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够不够的。你看我，我喜欢隔壁班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喜欢了两年了，也没见我因为自己穷就不喜欢了。"

"那是你。"

"你就是想太多。"王浩叹了口气，"不过算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明德学院的事你也自己决定。但兄弟我多嘴一句——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了。六万块钱的奖学金，不是天天有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浩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寒尘的肩膀，"不管你去不去，咱们都是兄弟。"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如果你去了明德学院，记得帮我跟那里的食堂打听一下，听说他们一天供应四顿。"

"……滚。"

王浩笑着跑没影了。

寒尘坐在座位上，把明德学院的邀请函重新看了一遍。

全额奖学金。食宿全免。为期一学期。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堪称优渥的邀请。明德学院是省城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升学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每年都有学生被清北录取。能去明德学院交换一学期，对任何一个城南一中的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寒尘心里清楚，这份邀请没那么简单。

明德学院为什么突然向一个城南一中的普通学生抛出橄榄枝？他寒尘，成绩虽然不错，但还没到让省城名校主动挖人的地步。更何况，最近他经历的一系列事情——夜枭帮的报复、地下非法工厂、M集团的标志——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高中生成为"特殊关注对象"。

明德学院的邀请，很可能跟这些事有关。

是林家安排的？还是M集团的另一种试探？又或者是……爷爷寒振山当年留下的某层关系？

寒尘把邀请函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他得去问问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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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寒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城区的一间小面馆。陆远说好今天下午在那里等他。

面馆叫"老陈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跟陆远认识。寒尘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陆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腿微微伸向前方——旧伤让他走路有些跛，坐久了站起来会疼。看到寒尘进来，他抬了抬手。

"坐。"陆远把菜单推过来，"先吃点东西。"

寒尘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

"明德学院的邀请函，你看了？"陆远开门见山。

"看了。"寒尘说，"你怎么知道？"

"李老师给我打过电话。"陆远说，"她问我你的家庭情况，想确认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背景'。"

"特殊背景……"寒尘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父亲寒卫国，母亲苏婉清，十年前失踪。爷爷寒振山，三年前去世。地下密室里发现的父母研究笔记。归墟之眼的预言。这些东西，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够"特殊"的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普通学生，家境一般，没有其他背景。"陆远说，"该瞒的我都瞒了。"

"谢谢。"

"不用谢。"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德学院的邀请，你怎么想？"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这份邀请是善意还是陷阱。"寒尘说，"如果是林家安排的——林雪接近我本来就有任务。明德学院是省城的学校，林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林家在省城的根基很深。把我去明德学院，很可能是林家的一步棋。"

"也可能是保护。"陆远说。

寒尘看了他一眼。

"保护？"

"对。"陆远说，"你想，最近这段时间，你得罪了不少人。夜枭帮虽然垮了，但赵天鹰还没伏法。M集团的影子已经浮现了。你留在江海市，目标太大。如果去明德学院——"

"离开江海市，让敌人放松警惕。"寒尘接上了他的话，"煤球也是这么说的。"

"煤球说得对。"陆远点头，"而且，明德学院虽然不是什么秘密机构，但它在省城的地理位置很好——离四大家族的核心圈子近。你去那里，反而能接触到更多关于M集团的情报。"

"你是说——明德学院本身没有问题，但它所处的环境，能提供更多线索。"

"对。"陆远说，"林家、苏家、张家、王家——四大家族的总部都在省城。M集团在省城的据点，也必然跟这些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去明德学院，等于打入了情报的富集区。"

牛肉面上来了。寒尘拿起筷子，没急着吃，而是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发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林雪。"寒尘说，"如果明德学院是林家安排的，那林雪接近我这件事，性质就变了。她不只是'评估我'，还可能是在'监视我'。"

陆远的表情沉了下来。

"你对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感觉吗？"

寒尘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那就好。"陆远说，"有一点说明你正常。不多说明你清醒。林雪这个人——她的任务是什么，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林家让她接近你，给她的信息一定是经过筛选的。她知道的，未必是全部真相。"

"那我该怎么面对她？"

"正常面对。"陆远说，"把她当同桌，当朋友。不要刻意疏远，也不要过度亲近。让她觉得你没有任何异常。这样——无论她是评估还是监视，你都处于主动。"

"主动……"

"对。"陆远说，"被评估的人如果表现得完全正常，评估者就无从下手。反过来，如果你表现出异常——紧张、回避、敌意——反而会引起她的警觉，进而引起林家的警觉。"

"我明白了。"寒尘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牛肉面的汤头很浓，牛肉炖得软烂。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去明德学院，利大于弊。

离开江海市，暂时避开M集团的视线。进入省城，接触四大家族的核心情报圈。林雪的任务虽然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反过来想——林雪本身就是一条通往林家内部的线。

而且，他还有一件私事要办。

苏晚晴。

省城刑侦支队。如果去明德学院，离苏晚晴的工作单位就近了。异化鼠事件、地下非法工厂的调查——苏晚晴一直在追查M集团的线索。两人如果能继续保持合作，情报互通，效率会高很多。

"陆远。"寒尘放下筷子。

"嗯。"

"我决定去。"

陆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答案。

"那就去。"他说，"但记住——你不是去上学的学生。你是去执行任务的观察者。这半年的交换期，是你收集情报、布局下一步的窗口期。"

"我知道。"

"还有——"陆远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寒尘面前，"这个给你。"

寒尘拿起信封，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省城西郊，梧桐路十七号，二楼左门。钥匙只开那扇门。"

"这是什么？"

"寒卫国留下的安全屋。"陆远说，"你爸在省城有一处秘密据点。钥匙只有这一把。如果你在省城遇到危险——M集团的、林家的、或者其他势力的——去那里躲。"

"我爸的安全屋……"寒尘捏着那枚铜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柄上刻着的"寒"字。

"你爸当年在M集团卧底的时候，在省城建了几个安全屋。"陆远说，"这一处是最后一条退路。其他人——包括M集团和林家——都不知道这个地址。"

"连我妈知道吗？"

"你妈知道，但她不知道钥匙在你手里。"陆远说，"寒卫国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把这把钥匙交给寒尘。他十七岁的时候用得上'。"

寒尘十七岁。今年。

父亲在十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把纸条和钥匙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和明德学院的邀请函放在一起。

"谢谢。"

"不用。"陆远站起来，左腿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你的腿……"寒尘说。

"老毛病。"陆远摆了摆手，"阴雨天疼得厉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下了一场毛毛雨，湿度上来了。"

"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寒尘说，"《青囊残卷》第一层里有缓解旧伤的针法。"

"不用。"陆远笑了笑，"你那几根针扎得我浑身发麻，比腿疼还难受。"

"那是你经脉不通。"

"我经脉通不通不重要。"陆远说，"重要的是你。去明德学院之后，一切小心。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陆远转身走了。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寒尘。

"寒尘。"

"嗯。"

"你比你爸像。"

"哪里像？"

"哪里都像。"陆远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尽头。

寒尘坐在面馆里，又吃完了半碗面。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初冬的江海市，下午五点半天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老师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李老师，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明德学院做交换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复。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简短，干脆，像是早就在等他的答复。

寒尘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很烫，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烘烘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短信的同一时刻，省城明德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孙伯远也正放下手里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林家的一位长辈，刚刚确认了寒尘的交换生资格审批通过。

"这个叫寒尘的学生……"孙伯远对着电话那头说，"真的是寒振山的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寒振山临终前把孙子托付给了林家照看。林雪去城南一中接近他，是我们的安排。"

"照看……"孙伯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还是监视？"

"都有。"男声说，"寒振山这个人——他知道的太多。他留给孙子的东西，我们还没完全掌握。寒尘去明德学院，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远离M集团的视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我们更方便地观察他。"

"如果他发现了呢？"

"发现什么？"男声的语气变得有些冷，"一个十七岁的孤儿，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管他？"

孙伯远没有再问。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明德学院的校园。冬日的阳光洒在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正常。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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