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王者不暮

把摩黛丝提送回住处后，凌烽没有留下。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他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夜色清寒，街边的梧桐刚抽出嫩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摩黛丝提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眼里像还有话，终究只化成一句：“明天，你走之前，告诉我。”

凌烽点头，看着她转身进门，大厅的灯亮了，才重新坐回车里。

回到文华东方已是深夜。大堂里仍有零星客人，有人坐在吧台前低声说话，杯中的冰块偶尔碰出极轻的响。凌烽穿过大堂，正要往电梯走，余光瞥见休息区那边有个人正朝他抬手。

是摩根。

老人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穿外套，坐在靠窗的暗处，手里一杯威士忌已经喝去大半。他看上去像等了很久，又像刚刚到。见凌烽走近，他笑了笑：“睡不着。猜你也会回来。”

凌烽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识趣地没有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深色木桌，像隔着一小片安静的夜海。

“摩黛丝提没留你？”摩根问。

“她有话，但没说完。”凌烽说。

“洛克菲勒家的人，从不会把话一次说完。”摩根晃了晃杯子，“你和他，倒像是同一类人。都太重情，又都不肯承认。”

凌烽没接话，只点了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今晚在露台说，要带我去那个地方。”凌烽说，“现在能说更多了？”

摩根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曼哈顿的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种浑浊的紫红，像一块烧过的铁。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讲的是毁灭者。

十一年前，毁灭者还不是毁灭者。那时候黑暗世界有几个王，彼此制衡，谁也不能一口吞了谁。摩根是其中一个，佣兵之王苏烈是另一个。毁灭者那时叫另外一个名字，是几个王里最安静、最不惹眼的一个。他不占地盘，不养军队，只做一件事——收集别人的血。

“他得到了一种蜕变血脉的方法。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只知道每隔几年，他就要用强者的血做引子，完成一次蜕变。每蜕一层，他就强一分。”摩根的声音很低，像从旧时光里一点点往外掏。

“为他提供那种方法的人，后来呢？”凌烽问。

“死了。一家都死了。”摩根说，“是一对生物学家夫妇。男的研究基因，女的研究古生物。他们帮毁灭者完善了蜕变程序，可事情刚成，房子就起了一把火。对外说是意外。但懂的人都明白，那不是意外。”

凌烽没说话，夹烟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紧了紧。他想起了夜姬。她以前提过父母死于火灾，那场火把一切都烧没了。原来，源头竟在这里。

“所以，你怀疑毁灭者蜕变后消失，是回了那个‘实验室’？”凌烽问。

“不是实验室。实验室早被他烧了。”摩根摇头，“我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模糊的范围——非洲，刚果盆地东侧，靠近一片连卫星都拍不清的雨林。那里有当地土语叫‘巴莫拉’的地带，意思是‘神不允许进入的地方’。”

凌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把一桩心事按了下去。

“你去过？”他问。

“没进去过。刚摸到边缘，就被发现了。”摩根说到这儿，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悔意，“那一次，我失去了三个最好的兄弟，自己也差点回不来。也就在那一次，毁灭者放话，说谁再靠近巴莫拉，他就灭谁全族。”

凌烽沉默。他知道那种被逼退的滋味。比死更难受的，是带着别人的命，从那里回来。

“所以这些年，你守着罗斯柴尔德家，也在等。”凌烽说。

“等一个够强，又不怕死的人。”摩根抬眼看他，“现在，等到了。”

凌烽没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冰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在提醒他，所有温热的、柔软的东西，都已在身后。

“摩根。”他忽然问，“你现在还能打吗？”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岁月磨出的锋利，像一柄在鞘中藏了太久的旧刀，忽然被问起还利不利。

“极限六重境。不算强，但杀人足够了。”摩根说。

“跟我一起去，可能回不来。”凌烽说。

“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回不来。”摩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响，“我答应过苏烈，有朝一日，若有机会，替他找毁灭者讨回那笔债。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就知道，该我动身了。”

凌烽看着他，没再劝。他伸出右手。

摩根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把刀在暗处轻轻一碰，火星未溅，杀意已生。

“后天出发。明天我处理点事。”凌烽说。

“好。”摩根点头。

夜更深了。窗外的曼哈顿仍亮如白昼，可他们所在的角落却沉得像另一片世界。两个不同时代的战士，在这一刻，把各自的命又押到了同一张桌上。

凌烽起身回房。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夜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已查到詹宁斯明晚的落脚点。要动手吗？”

凌烽站在电梯前，看着那行字，眼底像有冰在裂。

“等我。”他回。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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