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五章 王约如锋

入了秋，江海的天一日凉过一日。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风一过，细碎的金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凌烽每天清早都会在树下站桩，不发力，只调气。小汤圆有样学样，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父亲像棵树一样站着，一看就是好半天。

“爸爸，你这样站着，不累吗？”有一回她问。

“累。”凌烽说，“但心里稳。”

“什么叫心里稳呀？”

“就是不怕。”

小汤圆似懂非懂，也站起来，学他那样挺着小腰板。凌烽笑了，伸手把她的肩正了正。晨光落在父女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道，投在爬满青苔的院墙上。

这天下午，韩锋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凌烽正坐在石榴树下给一把旧刀上油。见他进门，只抬了抬下巴：“坐。”

韩锋也不客气，拖了把竹椅坐下，先抓了块石桌上的芝麻糖嚼，边嚼边说：“我还当你在床上躺着呢。看这架势，真没事了？”

“死不了。”凌烽说。

韩锋“啧”了一声，把嘴里的糖咽下去，脸色慢慢正起来：“我这次来，不是闲逛。世尊者的事，你收到话了吧？”

凌烽手上一顿，随后继续擦刀：“收到了。半年之约，血色之峰。”

“你打算怎么办？”韩锋盯着他。

“还能怎么办？去。”凌烽说。

“你现在这身子，去个屁。”韩锋急了，拍了下膝盖，“上面对这事很上心。世尊者不是一般人，他这一战，已经不止是你们两人的事。黑暗世界刚平定，魔王和世尊要是一战，不管谁倒下，都会再起大浪。有人想让你推了。也有人想，既然躲不过，不如早做打算。”

凌烽把刀放在石桌上，抬头看韩锋：“韩锋，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韩锋一怔：“差不多十五年。”

“这十五年，我哪一回躲过？”凌烽说。

韩锋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个从北境雪原里爬出来的男人，从不躲。他只会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比他更强的人。他的命，一半是打出来的，一半是熬出来的。

“行，我不劝你。”韩锋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信封，“这是龙炎那边整理的东西。世尊者最近半年的行踪。他一直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练拳。有情报说，他可能已经摸到九重极境的门槛了。你要是去，就得比现在强得多。”

凌烽接过信封，没拆。他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忽然说：“你帮我个忙。”

“说。”

“下个月，送我去东灵山。我找医怪。”凌烽说，“他身上有套针法，能把人逼到极限。我要在半年内，把身体恢复到全盛，甚至更强。”

韩锋皱眉：“那套针法我听说过，要命。你刚捡回条命，又去折腾自己？”

“半年后如果赢不了，这条命留着也没用。”凌烽说。

韩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骂了句：“疯子。”却又说，“好，我送你。”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韩锋走前，小汤圆从屋里跑出来，甜甜地叫“韩叔叔”。韩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个用弹壳做的小飞机递给她。小汤圆欢喜得很，拿去给苏婉清看。韩锋站起身，朝凌烽摆摆手，大步出了门。

凌烽坐在院中，把那封信拆开。里面有几张照片。世尊者站在风雪中，只穿一件单衣，周身热气蒸腾，像把整片冰原都踩在脚下。凌烽看着，慢慢把照片一张张叠好。他的手指按在照片边角，像按在即将到来的那一战上。

“还有半年。”他低声说。

然后他起身，走到桂花树下，重新站桩。风把他衣角吹起，那件薄薄的旧衣下，是一道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可他的腰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像一柄刚从火里抽出的刀，正在秋风里，慢慢凉下来，也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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