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六章 山巅对坐

山坳里的风弱了许多，只偶尔从冰脊上滑下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粉。太阳升到半空，冷光铺在两人身上，没多少暖意。凌烽和世尊各坐一方，像两柄剑插在雪里，彼此沉默，谁也不先开口。

过了很久，世尊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打吗？”

凌烽看他，没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这世上有打不完的敌人。后来敌人一个个死了，朋友也是。再后来，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黑甲兵前面。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练这一身本事，是为了什么。”世尊望着远处，白发被风吹得扬起来，像山巅未化的雪，“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让我把这条命烧到最旺。哪怕只烧一夜。”

“所以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是你的答案。”凌烽说。

“对。”世尊转过头，目光如老刀，却无杀意，“你也一样。你走过那么多路，从北境到黑暗世界，从魔军到凌家，你心里也有一团火。不把它打出去，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魔。”

凌烽沉默。世尊说得没错。这些日子，他拼命练“重岳崩”，不只是为了赢。他想站在一个足够高的地方，把这条命里的所有重量，都压进一拳里。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你有放不下的人吗？”凌烽问。

世尊怔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被风吹散的雪：“有。可她已经死了很多年。我那时不够强，护不住她。如今再强，也换不回她站在我面前。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军队。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志气。”凌烽说，“我只想打赢了，回家。”

“家。”世尊重复着这个字，像在嚼一块极涩的冰，“很好。这世上，能为家去搏命的人，不多了。”

太阳慢慢偏西，把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两人又恢复了沉默。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山本身，沉静，辽阔。他们都知道，明日正午，其中一人会倒在这里。可此刻，他们却像两个相识多年的旅人，在雪峰上共饮同一场风。

凌烽从包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分了一半给世尊。世尊摆摆手：“我不吃。明日的拳，要空。”

凌烽便自己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把山下的人间烟火吞进肚里。他想小汤圆，想皇甫若澜，想老爷子，想江海老宅里那棵桂花树。这些念头在此刻格外清晰，却也不乱。像一炉极稳的火，温着他的命。

“世尊。”他忽然说，“若我不死，等一切了了，我想请你去江海。我家老爷子，泡的茶还不错。”

世尊看他一眼，忽然笑起来：“好。若我不死，我便去。尝尝能养出你这样的人的地方，水是什么味。”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在风里散开，像从这极北雪峰上，短暂地开出了一朵极小的、属于人间的花。

天渐渐暗下去。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冷得发颤。凌烽靠在石壁上，合上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风不再可怕，像一只极轻的手，拍着山，也拍着他。明日的拳还未来，而此刻，他只想把这一觉，睡成山下的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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