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章 回家

凌锋走下山时，天已经暗了。

血色之峰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截暗红的尖，像谁在天边钉下的一枚旧钉。风从北面追来，仍冷，却再没有那种抵在喉咙上的锋利。他走得不快。右臂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得咬着点牙，左腿也有些吃不住力，可他没停。他像一个从极夜里走出来的人，明知路还长，却已经能看见光。

山脚下，有人。

韩锋站得最前，身后是穆恩、罗尔德蒙、小刀、小武，还有王军带着几个龙炎兄弟。他们没说话，只远远看着那个从雪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男人。等看清他眉目，韩锋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架住他左边的胳膊。那手在抖。

“赢了？”韩锋问，嗓子哑得不行。

“没输。”凌锋说。

穆恩“嘿”了一声，把棉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罗尔德蒙和小刀一左一右护着，像围着个刚从火线上退下来的老兵。一行人谁也没提“怎么伤成这样”，只把人往车里扶。车里有暖，有热水，还有几块用锡纸包着的烤饼。凌锋坐进去，先喝了半壶水，才慢慢说：“世尊，也活着。以后黑暗世界，有两个王。”

“两个王？”韩锋从副驾回头看他。

“对。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家。”凌锋说完，合上眼，像把这一路的雪都卸在了这辆车外。

车往南开。天亮时，他们到了最近的军用机场。凌锋被扶上一架小型运输机。机舱很冷，可比血峰暖和多了。他靠在座位上，半睡半醒。梦里，他看见江海的老宅，看见桂花树，看见小汤圆举着那只布老虎朝门口跑。他笑了。旁边的人都看见，这个几乎从不在人前露出软意的男人，在梦里笑了一下。

飞机落在江海时，天是阴的，像要下雨。下机时，凌锋已经能自己走，只是慢。穆恩他们坚持要送。一行人分乘两辆车，朝老宅去。路两旁的树已经绿得发亮，空气里满是雨后青草的气味。凌锋把车窗摇下，风灌进来，暖而湿。他深深吸了一口，说：“是江海。”

车在巷口停下。凌锋下车，没让人扶。他一步步朝家走。门灯亮着，桂花树绿着。还没到门口，里面就冲出个小身影，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凌锋抢上前，把她抱起来。小汤圆趴在他肩头，先是哭，又笑，小手一下下捶他：“爸爸你骗人！你说很快回来的！”

“回来了。”凌锋说，“这不是回来了吗。”

皇甫若澜从院里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怔，然后飞快地扭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睛。她走过来，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薄外套披在他身上。老爷子、凌万军、秦明月、柳如烟、尤朵拉、白发丽人、凌峰、凌灵儿……一张张脸从门里迎出来，像把整个春天都堆在了这方小院里。

“都别站着，进屋。饭菜都热着呢。”刘梅抹着眼睛，招呼着。

那一晚，老宅里格外热闹。小汤圆一直霸着凌锋，谁要抱都不肯。凌锋就由她坐在自己腿上，用左手夹菜。饭桌上，没人提血峰，没人提伤，只说些家常。谁家的孩子上学了，巷口的树开花了，武馆新收了几个好苗子。那些话像一根根细线，把凌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寸寸缝回人间。

饭后，他走到后院。桂花树静静立着，叶子亮得像浸了油。皇甫若澜跟出来，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她没说话，只靠着他站着。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清清亮亮的。凌锋忽然说：“想喝桂花酒了。”

“等秋天，我给你酿。”皇甫若澜说。

“好。”

他仰起头，看月亮。风很轻，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像在替他应这一声。他知道，有些仗，真的打完了。而往后，他只想守着这院里的人，看春去秋来，看桂花一年一年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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