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一章 青溪夜泊

到青溪镇的时候，日头刚好落到西边的山脊线上。

凌烽领着桂生沿路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碧色的河流在晚照里铺开，水面被天光染成绯红与橘金交错，粼粼地晃动着。河岸边挤着一排吊脚楼，木柱立在水中，檐下挂着灯笼，层层叠叠地排列过去，像是一串悬在水上的风铃。

渡口就在镇子最南边，几艘乌篷船靠岸泊着，船头上的篙子斜指向天。船上有人正生火做饭，炊烟从船篷的缝隙里钻出来，被晚风扯散，融进水面上的薄雾里。

小桂子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这一片陌生的景象，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在山里住了半年多，见惯了竹林和石阶，乍见这样的水边小镇，步子一下子慢了。

"这河……好宽。"他说。

"这叫青溪，从这里一直往南汇入大江。"凌烽把肩上的包袱换了换边，"走吧，先找个住的地方。"

沿着石阶下到镇街上，两边铺子渐次多了起来。有卖竹编的，有卖鱼干的，还有一间小茶馆，门口支着炭炉，茶壶嘴冒着白汽。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要么一篓新打的小鱼，要么一捆青菜，脚步慢悠悠的，像是被晚霞拖住了腿。

凌烽在镇上找了间客栈。客栈不大，两层木楼，底下是饭堂，楼上是几间客房。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剥毛豆，见了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在凌烽脸上，又落在他身旁的小桂子身上，眉间的警惕便松了几分。

"住店？"她把手里的毛豆壳搁在笸箩里，"就一间了，靠河那面，窗户对着水。"

"住一晚。"凌烽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有热水吗？"

"灶上烧着呢。饭也快好了，你们安顿下来下来吃。"老板娘朝楼梯努了努嘴，"上去吧，左手第二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青溪。河水在窗下缓缓地淌，暮色里波纹细细的，像是被晚风抚平后又起了新的皱。对岸的山影已经暗下去，只有轮廓还清楚地映在天幕上，像一幅刚收笔的泼墨画。

小桂子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被凌烽叫下来洗手洗脸。两人下了楼，饭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靠窗的一桌是两个赶脚夫，正就着一碗花生喝烧酒；墙角一张桌坐了个穿灰衫的年轻人，面前摆着笔墨和几张纸，像是在记账或写信。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香味渐渐浓了起来。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放到他们面前。面是手擀的，汤里卧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浮着些许油花和葱花。小桂子饿了，抱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烫得舌头直打颤也不肯慢下来。凌烽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小桂子抬头看他，嘴里还塞满了面条。

"吃你的。"凌烽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面后，凌烽问老板娘渡船的事情。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往南去的船每日清早发一趟，天亮前后启碇。你明儿赶早到渡口就行，船老大姓陈，黑脸膛，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凌烽谢过她，带着小桂子出了客栈。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片一片地融在水面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炒菜的油香，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渡口那边静悄悄的，船都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动。一只船篷上亮着一盏小灯，灯光透过布篷染成橘红色，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一团摇晃的暖意。

小桂子在渡口边蹲下来，伸手去拨水。水是凉的，但不冰手，指尖划过水面时荡开一圈圈光晕——那是灯笼的倒影被搅碎了又重新聚拢。

"师父，"小桂子盯着那些破碎又重聚的光影说，"我们要坐的那艘船，明天会走得很快吗？"

"不快。"凌烽也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水面，"船走得稳，能在船上睡一觉，醒来就到下一个镇子了。"

"那要坐多久才能到？"

"三四天。"凌烽想了想，"要看风向和水流。顺水就快些，逆水就慢些。"

小桂子没再问了，只是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夜风把虎头帽吹得微微往后拱，他抬手按住帽檐，仰起头看了看漫天的星子。镇子上的灯比山里多，星光就显得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辨出银河模糊的轮廓，从青溪的这一头跨到那一头。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时，经过一家小铺子还没关。铺子里卖姜糖和芝麻饼，灯烛把货架上的一排陶罐照得油亮。小桂子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凌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进了铺子。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包姜糖，塞进了小桂子的衣兜里。

"留着船上吃。"

小桂子咧开嘴笑了，两颗门牙间还缺了一颗，笑起来便有个小小的黑窟窿。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糖纸的棱角，心满意足地跟着凌烽走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后，凌烽把窗户掩上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零星的虫鸣。小桂子躺在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凌烽躺在外侧，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听着河水在窗下流淌的声音。

"师父，"小桂子迷迷糊糊地说，"南边的桂树……真的会比巷尾那棵还大吗？"

凌烽在黑暗里微微笑了笑。他想起信上那句"桂树南栽，长势尚可"，想起北地冻土上连草都生不出的荒原。

"也许吧，"他说，"南边的水土养人，也养树。"

小桂子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凌烽没有马上睡着。他看着窗缝里渗进来的那线光——是河上的灯笼映上来的，晃晃悠悠的，在水声里忽明忽灭。他的手指在枕畔无意间触到那块青石头冰凉的棱角，便将石头拢在手心里捂了捂。

船明天一早就来。顺着青溪往南，过三重山，绕两道湾，就到了信上说的那个地方。那里有南栽的桂树，有故人，有一个他还未曾谋面的、叫做"新居"的去处。

他闭上眼睛，听着水声。

窗缝里的那线光还在晃动，像是一盏远方的灯，隔着河、隔着夜、隔着整个冬天未化的最后一点寒意，正安安静静地为他照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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