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九十七章 书声过墙

雨后的第三天·······················

姓宋，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边圆框眼镜，穿一件月白色竹布长衫，手里夹着一本书册，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先咳嗽了一声，才抬手叩了叩门环。凌烽去开门，见是个陌生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请问是凌烽凌师傅家吗？"宋先生说话斯文，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我是镇上小学堂新来的教习，姓宋。听何婶说起您家有个孩子叫桂生，说是快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今天过来走动走动。"

凌烽侧身让他进了院子。宋先生进来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东角的大桂树、廊下的陶盆、西墙木架上挂的几把刀——他的视线在那些刀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移开了，然后落在正蹲在陶盆边给桂树松土的小桂生身上。

"这孩子多大了？"宋先生问。

凌烽说："八岁。"

宋先生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桂生旁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桂生抬头看着这位陌生的先生，手里还握着小木棍，泥土沾在指缝间。宋先生也不嫌他手脏，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

"我叫宋书砚，桂溪镇小学堂的教书先生。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桂生看了一眼凌烽，见师父没有摇头，便点了点头。宋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截细炭条，递给桂生。桂生接过来，蹲在地上——青砖地的表面干爽平整——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了，他抬头，把炭条还回去。

宋先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用手指顺了顺笔画的走向："横平竖直的，骨架有了。练了多久？"

"半年多。"桂生说，"以前在山里跟王先生学过，后来师父一直教我。"

宋先生站起来，对凌烽说："孩子底子不错。镇上小学堂下半年就要正式开了，收录周边适龄的孩子。不收学费，课本和笔墨学堂里备着。凌师傅要是愿意，可以送桂生来。"

凌烽还没有答话，桂生已经站起来了，把沾了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仰头看着凌烽。他的目光里没有那种急切的央求，只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期待的等待，像是已经学乖了，知道有些事要等大人先说话。

凌烽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宋先生说："什么时候开始？"

"八月初一开学。现在还早，让他先把夏天过完。"宋先生笑了笑，目光又落在院子里的桂树和花草上，"这院子养得真好。人待在这样的地方，不用读书也像是在读书。"

他说完告辞走了。月白色的竹布长衫在青石路的绿荫里渐渐远了，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桂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问凌烽："师父，我真的可以去学堂吗？"

"八月初一去。"凌烽说，"还有两个多月，够你把那些新字再练一练。"

桂生点了点头，然后跑回了屋里。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沓草纸，翻到最新的一页，坐下来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写天气，也没有写桂树和石榴，而是写了一行和以往都不太一样的话。

"今天来了一个教书的先生，说要我八月初一去上学。院子里的桂树会陪着我一起长，我在学堂学到的字，回来也可以记进草纸里。师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很高兴。"

他放下笔，把这页纸和之前的草纸放在一起，叠了叠边角，整整齐齐地放回去。

午饭后凌烽让桂生去睡午觉。桂生躺在炕上翻了一会儿，没睡着，又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那棵大桂树底下看东角老桂树根旁的土。他最近注意到一件事——大桂树根部靠近地表的那一圈土，总比其他地方的土颜色深一些，湿一些。他用手扒了一下，发现土下面有一些极细的白色根须，密密麻麻地交织在浅层土壤中，像是树枝在地下的倒影。

"爷爷，"他跑去问坐在廊下编竹篮的老人，"桂树的根浅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竹篾编完了一圈才抬头："桂树的根分两层。浅层的是吸收雨水的，铺得很开，能走好远。深层的往下扎，稳得很。你看地面上树冠多大，地下的根就比树冠还大一倍。"

桂生又跑回去蹲在树根旁边，想象了一下地下比树冠还大一倍的根是什么样子。他的手指贴着土面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像是想勾勒出那些看不见的根系所覆盖的范围。他忽然觉得自己站着的这块地方，整座院子都可能在桂树的根系范围之内——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正从四面八方把养分和水分往树干输送，而树干再把它们送到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里去。

他站起来，退到廊下，重新打量了那棵桂树。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荫凉，叶子在午后微风中沙沙地响，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再看它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了底下还有个更大的世界，被泥土盖着，安安静静地经营着。

下午阿元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镇东头一户人家的母狗刚生了一窝小狗崽，一共有五只，毛茸茸的，眼睛还没睁开。阿元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番，末了拽着桂生的袖子问："要不要去看？"

桂生正要跟出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跑回廊下看了看陶盆里的桂枝，又看了看西墙根下的石榴枝条和薄荷。桂枝的第四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光滑舒展，油亮亮的；石榴的幼叶又多了两片，褐红色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更接近绿色的色调。一切都在好好长着。

"走吧。"桂生松了口气，跟着阿元跑了出去。

凌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跑出院门。阿元比桂生高了半个头，跑起来步子大，桂生要捣着小腿才能跟住。两人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得短短的，很快就和巷口那排桂树的阴影融为一体了。

老人把编了大半的竹篮放在膝上，抬头也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编了。竹篾在他指间交错穿行的声音细密而沉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一起，把午后拉成了一条悠长的、不需要着急的线。

檐下的燕子已经习惯了这座院子里的人声和走动，偶尔从巢里飞下来落在晾衣竿上梳理羽毛，也不怕人。它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和竹椅，发出一声短促的、试探性的啾鸣，像是在问人都去哪了。

没人回答它。院子里只有桂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老人手中竹篾交错的咔嚓声，还有那只铜铃在无风的午后偶尔被空气本身的轻微流动碰响的一声叮。这些声音各自低回，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线，在这个初夏的午后，静静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院子轻轻地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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