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五十九章 杏枝

正月末的一天，桂生去阿元家讨了一根杏枝。

这件事他想了一个冬天。去年秋天小满家的杏熟的时候他就说过，等今年春天要压一根杏枝来种。现在春天到了，杏树还没开花，但枝条里的芽已经鼓得满满的了，正是扦插的好时候。阿元他爹赵师傅从树上挑了一根去年新长的、粗细和筷子差不多的枝条，用利刀斜着削了一个口子，递给桂生。

“插土里就行，杏树好活。浇透水，别晒大太阳，一个月就能生根。”赵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是活了，明年就能开花。”

桂生接过杏枝。枝条大约一拃半长，表皮是灰褐色的，上面缀着七八个鼓鼓的芽点，最大的几个已经微微裂开了缝，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花苞尖。他用手背试了试枝条的温度——凉丝丝的，但带着木质部特有的润泽感，不是冬天那种干枯的硬。

回到院子里，他在西墙根下选了一块地。石榴和薄荷之间的空隙还够插一根枝条，离桂花苗也有一臂的距离，几棵植物各有各的空间，不会互相抢营养。凌烽帮他把土翻松了，又掺了一小把堆肥进去。桂生把杏枝的削口朝下插进土里，入土大约两指深，然后回填细土，用手掌轻轻拍实。浇完定根水之后，他在枝条周围插了几根小木棍，围成一个小小的保护圈，免得被踩到或者被麻雀啄了芽点。

“别老拔出来看。”凌烽收拾工具的时候补了一句，“生根的时候动它，根就断了。”

桂生答应了。他把手悬在杏枝上方虚虚地护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西墙根的全貌。薄荷、石榴、栀子、桂花苗、现在又添了杏枝，这一排从墙角到廊下已经排了五棵植物，高矮错落，各有各的颜色和形态。薄荷是铺地的绿，石榴是灌木的红褐枝条，栀子是常绿的深翠，桂花苗是灰绿的新叶，杏枝是灰褐的裸枝上鼓着粉色的芽点。一年前这里还只有薄荷和石榴，现在整面墙都快被占满了。

那天他在新本子上记了杏枝扦插的事。他写了赵师傅的话、枝条的形态、入土的深度、浇水的量，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标出了杏枝在西墙根下的位置。画完之后他看了看那幅图，觉得院子里的植物正在变成一张有坐标的地图——每一棵都在固定的位置上，每棵都有自己的编号和记录，像是一本立体的植物册。

下午阿元来玩的时候蹲在杏枝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问：“这能活吗？”

“赵叔说能活。”

“那我以后来你家就有杏子吃了？”

“得等好几年。明年先开花，后年才能结果。”

阿元点了点头，又跑去研究薄荷的新叶了。桂生蹲在杏枝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根光秃秃的枝条插在土里，在周围的绿色中显得有些孤单。但他知道枝条里面是活的，芽点在等着，根在准备着。他只要浇水、等待、记录，剩下的事情交给时间。

傍晚他检查了桂树上的新叶。那些最早展开的叶片现在已经完全摊平了，浅绿色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地翻动着，比前几天的卷曲状态舒展了许多。树冠南面的枝条上已经长出了一簇一簇的新叶，北面的还在慢慢展开，前后差了大约三四天的进度。他又看了看墙角的桂花苗——苗基部的那个芽点已经抽出了一片完整的新叶，叶片虽然还小，但形状已经和成年桂树的叶片一模一样了，边缘的锯齿清晰分明。

他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写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潮润和暖意。他把本子搁在枕头旁边，和那块青石并排放着。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杏枝上的芽点应该又大了一点，桂树上的新叶应该又展开了一些，桂花苗的那片新叶应该又宽了一圈。所有东西都在用它们自己的速度往前走，不着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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