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园杂役

大衍仙宗的主峰在云里。

李玄挑着水，从山脚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半截白玉石阶，还有几座藏在雾气里的大殿飞檐。听说内门弟子御剑时，能从那边一直飞到天上去。

跟他没关系。

他脚下这条路全是泥，昨夜下了场雨，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啵”的一声。两只水桶晃得厉害，桶里的灵泉溅到裤腿上，冰得他小腿发麻。

药园占了小半个山坡。

一畦畦灵药种得整齐，青的、紫的、红的都有。看着值钱，实际上跟他们这些杂役没多大关系。药死了，算杂役照料不力；药熟了，送去丹房，也轮不到他们摸一下。

李玄咬着牙，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

左肩已经磨破皮了，火辣辣地疼。

“李玄！”

前头有人喊了一声。

李玄脚步一顿，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赵虎站在药田边上，手里拎着一根黑木棍，嘴里嚼着不知哪来的肉干。他块头很大，身上的灰布杂役服被撑得紧绷，腰间还挂着一块外门弟子才常见的养气玉。

那玉不算值钱，但对杂役来说，已经够扎眼了。

李玄低下头，挑着水走过去。

“虎哥。”

赵虎没应，先看了一眼桶。

“就这么点？”

“泉眼那边人多，我排了半个时辰。”

“排半个时辰，你就能少挑两趟？”赵虎吐掉嘴里的肉渣，眉头一拧，“今天东边三块药田，全归你浇。日头落山前浇不完，晚饭别吃了。”

李玄抿了抿嘴。

东边三块药田，本来是四个人的活。

“虎哥，我还要照看七号药圃，那里——”

“那里怎么了？”赵虎往前一步，眼睛瞪着他，“你教我做事？”

李玄没说下去。

赵虎炼体四层，他才炼体二层。真动起手来，赵虎一拳能把他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上个月有个杂役顶了两句嘴，被赵虎打断一根肋骨，最后还是自己花灵石买药。

哪来的灵石？

还不是借的。

赵虎见他不吭声，嘴角一咧，抬脚就踹在水桶上。

砰。

一桶灵泉翻进泥里。

清亮的水顺着田垄流开，没一会儿就被泥土吃干净了。李玄手里的扁担被带得一歪，差点摔倒。

他站稳以后，盯着地上空荡荡的木桶，手指一点点收紧。

桶把硌进掌心。

赵虎拍了拍他的肩，力气不轻。

“发什么愣？重新去挑。灵泉少一桶，灵药死一株，账都记你头上。”

旁边几个杂役低着头干活，没人看他。

也不是没人看。

有人偷偷瞟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埋下去。

李玄弯腰扶起水桶，里面沾满黄泥。他没去看赵虎，转身往泉眼走。

再忍七天。

七天后的杂役考核，只要过了，他就能进外门。哪怕只是最差的外门弟子，也不用天天被赵虎踩着脖子使唤。

可要是过不了……

李玄喉结动了一下。

入宗三年，他已经连续两次考核垫底。

第一次是引气不稳，打坐半天，灵气进不了几缕。第二次是药材辨认出了错，把一株苦灵草认成了青叶藤。管事骂了他一炷香，最后给了个末等。

再来一次末等，就不是扣月钱那么简单了。

按宗门规矩，三次考核不合格，废去那点可怜的修为，赶下山门。

炼体二层算什么修为？

下山以后，连给富户看家护院，人家都未必愿意要。那些练过几年拳脚的武夫，也能收拾他。

李玄的灵根太差。

入门测灵那天，测灵石亮了五种颜色，亮得杂七杂八，最后又都暗了下去。负责测试的外门师兄看了半天，脸色古怪，说他是五行杂灵根，还残缺。

能修，但修得慢。

慢到让人绝望。

同一批进来的杂役，有人已经炼体五层，等着下次考核进外门。李玄还在炼体二层打转，每月发的两块碎灵石，连买两副淬体药都不够。

泉眼在药园西边。

排队的人不少。李玄把空桶放下，揉了揉肩膀，伤口碰到湿衣服，又是一阵刺痛。

前面两个杂役在说话。

“周管事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别往他跟前凑。”

“不是说赤阳草出问题了？”

“嘘，小点声。”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门师兄。听说那株赤阳草快死了，二阶灵药啊。真死了，周管事怕是得赔不少。”

“赵虎不是说有办法？”

“他有个屁的办法。他就是想往周管事面前凑，刚才还送了两瓶养元散过去。”

李玄垂着眼，没回头。

赤阳草。

七号药圃那株？

他这两天浇水时见过。叶尖确实有点发黄，但赤阳草喜阳，最近天气阴湿，叶子不好看也不奇怪。他一个杂役，懂得不多，更不敢乱动。

只是赵虎突然把东边药田全丢给他，又提起七号药圃……

李玄指尖微微发凉。

前面的人打完水走了。他沉默着把桶放到泉眼下，灵泉一点点灌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虎又来了。

他没靠近，只是压低声音，跟另一个杂役说话。

“周管事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赤阳草要是真救不回来，总得有人背锅。”

“虎哥，李玄那小子会不会闹？”

“他拿什么闹？一个废灵根，考核都过不了。让他去后山跑两趟，再弄点伤，过几天考核时自己滚蛋最好。真不识相，就让他滚得更远点。”

李玄握着桶沿，手背上的筋跳了跳。

水满了，溢出来，淋在他鞋面上。

他没立刻提桶。

原来是这样。

赵虎不是单纯想折腾他，是已经给他备好了坑。赤阳草要死，罪名就落在他头上；去后山，可能还有别的等着他。

不去呢？

不去，一样是偷懒怠工。

李玄慢慢吸了口气，把桶提起来。

这地方没道理可讲。

谁拳头硬，谁攀上管事，谁就能把人往泥里踩。可他还不能翻脸，翻了就是找死。

先活下来。

等过了考核，等有了外门身份，再算账。

他挑着水回到药园时，日头已经偏西。东边三块药田才浇了一半，肩膀像被钝刀来回割。赵虎坐在树下喝茶，见他回来，只是冷笑一声。

“慢得跟个娘们似的。”

李玄没理他，低头继续干活。

一直忙到天色发暗，他才把最后一桶水浇进田里。刚直起腰，腿肚子就抽了一下，差点栽进泥里。

赵虎正要说什么，药园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穿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脸色阴沉。

是药园管事，周成。

赵虎立刻丢下茶碗，满脸堆笑迎上去。

“周管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周成没看他，径直走到七号药圃。

那里种着一株半人高的赤阳草，茎秆赤红，平时叶片像烧着似的。可现在，它最上面的几片叶子已经卷了边，颜色发暗，像被霜打过。

周成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叶片。

下一刻，他脸上的肉抖了抖。

“谁负责的？”

药园一下安静了。

赵虎的目光落到李玄身上，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周管事，七号药圃……是李玄在照看。”

周成站起身，盯住李玄。

那眼神很冷。

“李玄。”

李玄肩上的扁担还没放下，木头压着伤口。他抬起头，心里发紧，却只能应声。

“在。”

周成指着那株叶片发黑的赤阳草，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不舒服。

“三日。”

“你给我把它救活。”

“救不活，你就滚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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