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线尽头

那根黑线一直往内门山的方向延出去。

李玄站在药圃边，呼吸不自觉放轻。

周成就在前面不远处，正陪着陆沉翻账册，脸上还挂着那种讨好的笑。若不是寿元瞳，他根本看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不对。

黑线很细。

从周成后颈钻进去，绕过头顶那片寿元纹，另一头往远处拉。

李玄本来只想多看一眼。

可视线一落上去，黑线忽然像活了。

它在他眼里猛地放大。

药园、赤阳草、周成，全都变得模糊。李玄只看见一片黑，黑线穿过雾气，越拉越远。

内门山上有座高峰。

他以前只在山脚看过，那里常年罩着云，普通杂役没资格靠近。现在黑线尽头好像就落在那边，一座隐在云后的石殿里。

殿门半开。

里面坐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很白，指甲却泛着不正常的黑色。

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李玄头皮瞬间炸开。

像是那人隔着这么远，也发现有人在看他。

下一刻，一股压力顺着黑线压过来。

李玄眼前猛地一黑。

“呃……”

他闷哼一声，双手捂住眼睛，身体踉跄着后退。眼眶里像被塞进烧红的针，疼得他站不稳。鼻子一热，两道血直接流下来。

“李玄？”

韩山河离得不远，见他不对，赶紧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

李玄没回答。

耳边的声音全乱了。

陆沉翻账册的纸声，杂役挑水的脚步声，风吹药叶的声音，像一下挤进脑子里。他想睁眼，眼前却全是晃动的金线和黑线。

那股威压还没完全散。

它没再继续压。

像只是随手看了他一眼。

可就这一眼，李玄脑子像要裂开。他扶着木桩蹲下去，喉咙发甜，吐出一口血沫。

“没事。”

他哑着嗓子说。

韩山河脸色难看：“你这叫没事？我去叫陆执事。”

“别去。”

李玄抓住他的袖子。

手指没什么力，却抓得很死。

陆沉若过来，肯定会问他怎么伤的。他没法解释。再说，周成就在旁边，自己现在露出破绽，只会让那人更警觉。

“我旧伤犯了。”李玄松开手，“缓缓就好。”

韩山河看着他眼角的血，想说什么。

李玄已经闭上眼，靠着木桩慢慢呼吸。

不能再看。

那黑线尽头的人，绝对不是周成能比的。

周成是练气境，陆沉大概更高一些，自己看他们的寿元纹会刺痛，却还撑得住。刚才那人只是顺着黑线给了一点反应，差点把他眼睛废掉。

寿元瞳不是让他想看谁就看谁。

看得太远、看得太深，先死的可能是他自己。

李玄喘了几口气，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眼前还有重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寿元瞳没完全关掉，手背上那层淡金纹还浮着。原先的数字旁边，多了一行暗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神魂受损。】

【寿减：七日。】

李玄心里一抽。

七日。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少了七天寿命。

这东西真是拿命换来的。

李玄把手攥起来，指节发白。

以后不能乱看高境界的人。

更不能顺着黑线去找那边。

至少在自己足够强以前，碰一下都可能把命搭进去。

“李玄。”

陆沉的声音传来。

李玄立刻擦掉鼻血，站直了些。

陆沉已经合上账册，正朝他走过来。周成跟在后面，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可那双眼睛在李玄脸上停了一下。

李玄心里警惕起来。

刚才自己失态，周成看见了。

“伤没好？”陆沉问。

“寒潭摔伤了。”李玄低头道，“刚才有些头晕。”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

“你照看赤阳草有功，药园这边暂时不用干重活了。七日后的杂役考核，你照常参加。”

李玄愣了愣。

“弟子还能参加？”

“为什么不能？”陆沉淡淡道，“你连赤阳草都能救，考核总该试一次。过了，入外门。过不了，再说。”

周成在后面笑了一下。

“陆执事说得对。李玄既然有这份本事，是该试试。”

李玄没抬头。

周成这话听着是在帮他，实际上是把他往考核里推。

药园里动不了手，不代表考核里也动不了。

陆沉接着说：“考核分四项。测灵、采药、破阵、擂台。前三项取总分，擂台淘汰一部分人。你修为低，想进外门，就别只指望运气。”

“弟子明白。”

测灵，他那残缺灵根肯定垫底。

采药，倒还有机会。

破阵……

李玄心里微动。

阵法也有寿元纹吗？

他还没见过真正的阵法。可灵药、丹炉、活人都有纹路，阵法多半也有。若能看出哪里要坏，哪里还有生路，或许不至于完全没希望。

擂台最麻烦。

赵虎炼体四层，孙贵、马六也都炼体三层。若周成真想在考核里弄死他，肯定不只这些人。

七天。

只剩七天。

陆沉看向周成：“账册先放我这里。药园近三个月的灵药损耗，我会让人再核一遍。”

周成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很快又恢复。

“是，弟子配合。”

“赵虎的事，也等核完再处置。”

“明白。”

陆沉点点头，转身离开药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周围杂役才敢动起来。

周成站在原地没走。

李玄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他没抬头，只把药铲放回木棚。

“李玄。”

周成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这几日辛苦了。”周成声音很平，“赤阳草既然交给你，就继续照看。别再出岔子。”

“是。”

“考核也要用心。”周成顿了顿，“机会不多。”

李玄听得出来，这是威胁。

他低声道：“弟子会用心。”

周成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主屋走。

李玄却没立刻离开。

他看到周成走出十几步后，右手在袖中捏了个手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光从袖口飞出去，贴着地面钻向主屋后方。

传讯。

李玄心里一沉。

他不敢再盯周成头顶的黑线，只把视线落在那点灰光上。灰光也有淡纹，但很弱，转眼就消失在墙后。

当天夜里，李玄没有回柴房睡。

他借着照看赤阳草的名义，缩在七号药圃附近的木棚里。韩山河送来半个冷馒头，他吃了几口，剩下的塞进怀里。

夜深后，药园彻底安静。

周成的主屋里却亮着一点灯。

李玄趴在木棚后，等了很久，腿都麻了，才看见周成从屋里出来。

周成没往药园走。

他绕过主屋，进了后面一片废弃的石亭。石亭离得远，李玄不敢靠太近，只能隔着草丛看。

周成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玉片。

玉片只有半个巴掌大。

他划破指尖，往上滴了一滴血。

黑玉亮了。

没有声音，亭子里却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像是站在黑雾里，连男女都分不清。

李玄趴着没动，耳朵却竖起来。

“事情办砸了？”黑影开口。

声音很闷，听不出情绪。

周成脸色难看，低头道：“赵虎出了岔子，陆沉插手，账册也被拿走了。”

“一个杂役，弄成这样？”

“那李玄有些不对。”周成咬了咬牙，“他原本只是炼体二层，掉进寒潭还能活着回来，又能看出阴煞砂的事。赤阳草都提前开花了。”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他拿到了寒潭里的东西？”

李玄心脏猛地一跳。

寒潭里的东西。

他们果然知道。

周成低声道：“弟子不敢确定。可他若没拿到机缘，不可能有这种变化。”

“东西还在不在他身上？”

“没找到。”

“那就找。”

黑影的声音依旧很平。

“七日后的杂役考核，不是在药园。让他进去。采药、破阵、擂台，总有地方能让人出意外。”

周成喉结滚了滚。

“陆沉盯着……”

“陆沉只是外门执事。”黑影道，“别把人弄得太明显。废掉也行，死了更好。我要知道他从寒潭带出了什么。”

周成低头。

“弟子明白。”

黑玉上的光散掉。

石亭重新暗下来。

李玄趴在草里，后背一阵发冷。

周成要在考核里处理他。

不，是周成背后那人要处理他。

赵虎只是条狗。

黑线尽头那边，才是伸手的人。

李玄等周成离开后，才慢慢从草里爬起来。膝盖蹲得发酸，胸口的伤也跟着疼。他回到木棚，靠着木柱坐下，半天没睡着。

七天。

这点时间太短。

他现在炼体三层，体内还有寒毒。考核里不但要采药、破阵，还要上擂台。周成既然敢让他去，肯定已经安排了人。

躲没用。

他若退出，周成一样能找别的机会。

李玄从怀里摸出陆沉给的三块下品灵石。

月光下，灵石透着淡淡的白光。

三块。

以前他连一块完整灵石都摸不到。

现在有了。

还有完整的《引灵诀》。

李玄把功法册子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他都认识。

可这一回，他没再像以前那样盯着口诀发呆。

七天不够他变强到碾压谁。

但能多走一步，就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李玄握紧灵石。

掌心被灵石边角硌得发疼。

他低头开始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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