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六灯余火

李玄跪在黑水里，半天没动。

古印压在掌心，已经不烫了。

不，是他的手感觉不到烫。

耳边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把他拖出来！”

“别碰那条水！”

“灯又暗了！”

声音一层压一层，李玄想睁眼，眼皮却像被泥糊住。

他明明睁开了。

眼前还是黑的。

不是地下黑，也不是闭眼黑。

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指尖碰到一片湿冷。没有血，只有眼角发硬。

“李玄？”

叶青禾的声音近了。

“能听见吗？”

李玄想回她。

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

他听见叶青禾吸了口气。

“还活着。”

“把他抬到灯阵里。”

有人拖住他的肩膀。

身体被从黑水里拉出来时，胸口一阵抽痛。李玄想挣开，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城中心上空传来一声细响。

啪。

第六盏寿灯的火焰晃了晃。

随后熄灭。

整座城安静了一瞬。

黑水停止了倒流，街缝里的水也不再上涨。灯阵中剩下的火盆没有灭，却全部变得很小。

李玄听见许多人摔倒。

有人哭。

有人在喊自己的家人。

寿元瞳还是没有恢复。

可他听见了寿音。

以前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长短、轻重都能分出来。现在全是断断续续的气息。

还有数字。

不是看见。

是听出来的。

一个老人，寿元还剩四个月。

一个孩子，七年。

旁边的女人，十二年。

没有继续掉。

也没有变多。

就停在那里。

像被人按住了。

“寿元停了。”秦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能回来吗？”石勇问。

“回不来。”

“你说什么？”

“之前返还的那些，只够把他们从死线上拉回来。被抽走的，不会自己回来。”

石勇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李玄被放在一块木板上。

叶青禾蹲在旁边，先掀开他的眼皮，又摸他的脉。

“寿元呢？”秦越问。

“看不见。”

“瞎了？”

“不是普通瞎。”

叶青禾用指腹按住李玄眉心。

“他的寿元瞳像是被撕开了，暂时用不了。”

李玄听见这句话，心里有点发沉。

暂时。

那就还有机会。

可他眼前仍然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运转灵力。

灵力刚到眉心，便像撞在一层硬墙上，反弹回去。

脑子一阵刺痛。

“别动！”叶青禾按住他的肩，“你再强行开瞳，神魂会裂。”

李玄想问多久。

问出来的还是一声含糊的喘气。

叶青禾的手往下摸到他手臂，突然停住。

“血痕怎么到这里了？”

秦越凑过来。

“从掌心爬到肩膀，不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

叶青禾盯着那条暗红色的纹路。

“这不是借寿留下的印。它已经扎进神魂。”

李玄听得见，却看不到她的表情。

叶青禾拿出一枚细针，扎进血痕旁边。

李玄身体猛地绷紧。

疼得像有人把骨头从里面撬开。

“还好。”叶青禾松开针，“没有继续往里。”

“他还剩多少寿元？”秦越问。

叶青禾没有马上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比之前少了近十年。”

石勇的声音一下拔高。

“近十年？”

“他自己借出去的。”

“他现在这样，还能借？”

“再借一次，伤的就不是寿元。”

叶青禾看向李玄。

“是神魂根基。到时候寿元还在，人也可能醒不过来。”

李玄听着她说话。

近十年。

这个数字他看不见。

可他记得自己原本有多少。

一下少这么多，胸口有点空。

不该再借了。

可刚才如果不借，城里的人早没了。

他想告诉叶青禾，不用管。

可嘴动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灯……”

叶青禾马上俯下身。

“第六盏灭了。第七盏还在。”

“人……”

“寿元不掉了。”

“回……”

“回不来。”

她说得很快，像怕他再问。

“你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想。”

李玄没有再出声。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

有人在搬尸体。

有人在分药。

还有人在争粮。

城里没有真正安静下来，只是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听见石勇在远处吼。

“别动那袋粮！那是伤兵的！”

随后便是一阵砍刀声。

叶青禾给他喂了什么东西，苦味顺着喉咙往下。

“咽下去。”

李玄勉强咽了。

药力很慢。

没有让他舒服，只是把胸口那股冷意压住一些。

他又试着睁眼。

还是黑。

寿元瞳不在。

不过寿音还在。

他听见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寿元还有几十年。

又有人拖着脚，只有两个月。

还有一个人。

脚步停在他旁边，寿音很轻，却很熟。

李玄想侧头。

身体动不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

是一截断剑。

剑身碰到木板，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叮。

不是普通的金属声。

里面有寒意。

苏清月的寒髓剑格。

李玄的意识一下清醒了些。

他听见远处传来第二声剑鸣。

这次更清楚。

叮——

声音穿过城墙，穿过黑水，落进他耳朵里。

外面有人在喊。

“宗门援军到了！”

“黑石关方向来的人！”

“开路！快开路！”

李玄闭着眼，没看见任何东西。

可他听出了那股剑意。

是苏清月。

她没来城里。

她的剑先到了。

黑石关那边，宗门援军终于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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